分卷阅读49(1/1)

    他在找什么?又将要去做什么?从何而来?是否还有能回去的地方?

    这时乍一眼望进湖里,非但不得其解,反倒被满涨的井水托到了井口,结结实实触及了四壁坚不可摧的阴凉。

    唯有湖中月色,在此刻显现出近乎虚幻的温柔。

    这种温柔是由不可触碰实现的,它远在风尘之外。

    他的凝视完全出于本能,是无数念头争鸣中一片仅有的空白,但人世间留给寂静的时间是有限的,这种本能旋即告知他,他应该就着湖水,洗一洗脸和手。

    ——手。

    他两手上的血被一个念头唤醒了。这些血潮热而灵活,一股股岔开,往他手指缝里钻。他先察觉到这种异样的热度,紧接着意识到自己还提挈着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毫无预兆的、异常猛烈的寒噤,在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治而愈,还是药石罔效,他像坠井一般,重新跌进了人间。

    感官苏醒的同时,梅洲君的理智短暂地回笼了。

    无论如何,他得处理完尸体,把身上的血迹打理干净。

    梅洲君一把松开尸体的后衣领,蹲身下去,打算掬起一捧湖水,这是一次清醒的照面。

    湖水温柔地浸没了他,他的脸孔和眼睛俱透着白璧样的微光。

    他的手指毫无理由地颤抖了一下,悬在湖面上,不动了。

    片刻之后,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重新拖起尸体,往后门边走去。

    这显然不是一个多明智的决定,尸体的头面部被衣服草草包裹住了,不时有鲜血滴落,不论是去是留,沿途的血迹都会暴露他的行踪。

    只不过他行事之前,亦有多方考量。梅家是大户,有几部油改炭的汽车,平时煤炭用量颇多,又怕起火,因此在后院附近专门隔水设了个储存煤炭和柴火的小仓库, 这时候车队预备出发,已将煤炭装载得差不多,一时间应当无人造访。

    将尸体藏在里头,只需要点上一把火......

    他心思电转的同时,脚步仿佛已经游离于神志之外,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小的仓库赫然在目,高耸的隔火墙边环着一道活水,再往外去就是成片法式洋房,通往最繁华的路段。

    仓库的铁门紧闭着,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上锁。

    梅洲君浑身冷热交战,湿透的衣服紧紧黏在脊背上,浑身的力气如同抽丝一般往外漏,仅仅是推开铁门,将尸体扔进去,就令他如同卸去了主心骨一般,踉跄了一步。

    仓库里一片漆黑,唯有一股灰蒙蒙的煤渣味,梅洲君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支银质煤油打火机,拔出内胆后,用指甲盖将油嘴用力一撬。

    一注煤油歪歪扭扭地浇在尸体的面孔上。

    他重新组装好打火机,火苗咔嗒一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他和死者的面孔间垂落了一片畸形的猩红,像一条色彩斑斓的花蛇一样,盘在他的脖颈上,隐秘地蠕动周转。

    离他越近,那条蛇的神态就越像人。

    他点火的同时,那条蛇就这么阴阴地看着他,任春妒的脸一时破灭了,更多熟悉的脸孔争相浮现出来,仿佛永远不会消亡。

    除此之外,亦有更多有待祭奠的东西,都在冥冥中睁眼看他,但他无香无烛,唯有这恶心的油脂充作祭品。

    ——滋,滋,滋......

    梅洲君突然跳起来,冲出门外。关上铁门的一瞬间,那种同类相食的恶心感从胃袋一路暴冲到喉咙口,逼得他一手扶住墙壁,剧烈干呕起来。

    他这一天奔波下来,几乎没有进食的机会,这一下索性连胃中的酸水都吐空了,身上的寒气大占上风,如铅水般灌注到每一根指尖,一时间只能半靠在墙壁上,迟迟不能动弹。

    实在是太冷了。

    他的面孔已经泛起了青白色,仿佛连思维都被冻住了,幸存下来的只有几根手指。

    这几根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本能,按照排演过成百上千遍的路径,自顾自伸进了口袋里,触及了一个铁盒。

    铁盒的搭扣被撬开了,露出里面一叠上乘的稻草纸。

    梅洲君的手指触在上面,竟然被烫了个激灵。

    好烫啊,像煮沸的油。

    那种旷世而绝代的饥饿感瞬间被唤醒了,像一张阴冷的嘴巴那样,不停吮吸着他的胃底。他的整个神魂都在朝着黑暗里无限地下坠,什么都没有,唯有冷和饿的纠缠。

    ——只要能果腹,只要能从这无尽的寒冷中抽身,只要有一星半点的光热......

    他抓了一张稻草纸,随手一卷,往打火机顶上那么一蹭。

    稻草纸被点燃了,火星悠悠一闪。

    烧鸡滴着热油的香气,就这么淌了他满手,他甚至一时间无从措手,只能在两手间来回抛掷起来。

    好烫,好烫啊。

    热腾腾的,金黄色的脂油,从破开的鸡壳里走漏出来,他就这么一撕,里头丝丝缕缕的白肉就发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嘶!

    他撕下一条雪白的鸡肉,在鸡壳上细细擦了两圈,蘸饱了金棕色的油脂。等舔湿上颌后,急急往口中一塞,那鸡肉瞬间化作了一勺滚烫的热油,铺满了他的整条舌头,抓着他的喉管,一时间竟也尝不出滋味,唯有歇斯底里的热度而已。

    一口滚烫的唾沫下肚,连肺腑都在烧灼。但这种饱腹感异常空旷,仿佛往深井之中,投了一块燃烧的石头。

    这偷来的热度转瞬即逝,反倒照亮了他深不见底的饥饿。

    不够,还不够。

    他两手抓住烧鸡,一头撞进这热烫的油脂中,就连嘴唇都在剧烈融化,只觉这鸡肉异常鲜美,入口即化,将他整副口腔都烧灼成了铁胎淬火般的通红,周身的阴冷刚刚合围过来,就被烫出了嗤的一声,纷纷退避,再聚拢,嗤,再一次摇荡开去,仿佛迟迟爬不上礁石的潮水。

    但他也并非站在高地上,只是探出头来望月的水鬼罢了。

    烧鸡上的热油都一股股融化进了肉里,难舍难分,鲜滑入骨,梅洲君两手捧住烧鸡,正要长长地啜吸一口。

    ——他的牙齿如钢闸般落下,一把拦住了软弱的舌头。

    他的本能再一次救了他。

    吃火的时候绝对不能吸气。

    一旦吸气,便会将烈火引入进口腔之中,引火上身,后果不堪设想。

    梅洲君睁了一下眼睛,拿牙关往下一压,咬住了那截燃烧的纸筒,最后抿了一口余温。

    火星扑簌簌往外落,旋即泯灭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他拿两根手指抓住纸筒,从口中取出,甩了一甩,火很快熄灭了。

    小仓库的墙壁已经开始隐隐发烫了。

    他披着湿透的外套,正要回头往梅府走去,却突然瞥见法式洋房边的马路上,冒出了一大片雪亮的汽车灯光。一排巡捕车就停在路边,下来了成群的警察。

    这么大的阵势?

    梅洲君心里一动,以避火墙作为遮掩,短暂地观望起来。

    城中虽然已经戒严,但各处警察分布不均,大多被调去把持各处商业区和繁华路段,他刚刚来的时候,法式洋房边驻扎的警察不过寥寥数人。

    这时夜色已深,这群警察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

    这一下午逃命之余,他也时刻在留意城中各处的部署,在对方胜局已定的时候,这么大张旗鼓的搜查戒严,未免也太不惜成本。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几只小鱼小虾,还未必招得来这种级别的围剿。在追杀他们一行的时候,商岭一度被陈静堂的命令召回,显然也有更重要的部署,优先级犹在追踪杀手之前。

    除非......还有别的漏网之鱼?

    陆雪衾手头的人还剩下多少?

    难道......

    梅洲君飞快地判断了眼前形势,不敢再在此地停留,他往回走的同时,警察似乎已经留意到了仓库边的异动,几辆警车重新发动,灯光乱纷纷地冲刷过来。

    以警车的速度,三五分钟内就能抵达。

    不能再回梅家!

    正在这时,两道灯光从最近的岔道口冲出,斜刺里照在了他的身上。梅洲君一惊,伸手在眼睛上挡了一下。

    这部融化在夜色中的汽车,从岔道中缓缓驶出,他刚刚魂不守舍,竟然没来得及察觉。

    车窗被降下了一线。

    端坐其中的,不是连暮声又是谁?

    连大少爷注视了他片刻,从头扫到脚,这才捏了捏眉心,微微松了一口气。

    车门开了。

    “城里大乱了,一天没有你的消息,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连暮声道,“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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