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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雪衾疑心太重,处处设防,防这个半路夺来的戏班子,更防同床异梦的枕边人,总之虚虚实实,绝无坦白的一天。

    只有一点是必然的,牙笏一出,死的不是政界要员,就是名流富商。

    上次那盐政改革会的严帘山,在圣玛利医院将养了一段时日,能卧在病床上待客了。商会没少组织起来看望他,前呼后拥的,都大幅登在报上。连梅老爷都闻讯伙同了几个盐商,特地提了几斤人参去看他笑话,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在饭桌上大发脾气,闹得梅府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就在前几天,医院里的线人递信过来,说严会长胸闷异常,要再去照一次X光机,届时只有一名医生在内,恐怕是动手的良机。

    果然,陆雪衾的牙笏跟着就来了。

    梅洲君一眼扫下去,还是常见的那几出,开锣戏就是武丑的《三盗九龙杯》,这是让他总揽全局的意思。紧跟着是玉姮娥的一出的《审头刺汤》,扮作雪艳,是出必见血的刺杀旦,另有几个花脸替他缠住外头的看护......

    突然间,他的眼神顿住了,手指在大轴上点了一点。

    “你让两个小孩儿善后,恐怕不太妥当吧?”

    陆雪衾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道:“奉秋和梨药过了年就是十四岁,不算小孩子了。”

    这两个都是老班主收留的弃婴,梨药是小旦,秀美文静如少女,奉秋则是个娃娃生,狡黠伶俐,鼻梁上天生有块蝙蝠样的胎记,很得梅洲君喜欢,只等他变嗓之后来接武丑的班。

    谁知道这一滩浑水,终究还是把他们卷进去了。

    “你就发发善心,给我留两根好苗子,行不行?”

    陆雪衾徐徐道:“圣玛利医院的院长莎莉丝女士,年过六旬,从医以来,最长于治疗儿童呼吸病,几乎每年都会有一群经她之手痊愈的孩童赶来,替她办生日会,时间恰好是那一天下午。届时鱼龙混杂,梨药和奉秋都是少年,不容易引人起疑。更何况,其他的人,我还信不过。”

    “你就非得指着我的人?”梅洲君道,“这两个都是小孩子心性,凑热闹还成,派不上正经用场,你非要扯进来,恐怕还要吃大苦头。”

    他这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个中有多少虚情假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陆雪衾这是嫌抓不住他了,要往两人间这盘乱棋上加码,身边人陷得越深,他就越是无处可逃,个中凄凉,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只是这两个小孩儿,又是何其无辜!

    正心潮起伏间,窗上突然传来叮叮两声响。

    梅洲君心里一惊,草草把身上收拾停当,这才伸手将窗帘拉开了一道。屋外天色转暗了,一点朱砂印似的光在玻璃上乱窜,没几下就头破血流地乌下去了。

    梅洲君乍一眼看去,还道是灯芯的反光,只是这东西僵而不死,落到了窗缝里,在这死生一线中,把两片硬翅挣得呲呲作响,泪眼似的微微发亮。

    原来是只碰壁的萤火虫。

    这小虫使错了劲,往死地里越挤越深,终于发出瓜子迸裂似的一声脆响。

    梅洲君心中恻然,从口袋里取了钢笔,去挑它卡在窗缝里的硬壳。

    才挑了没几下,陆雪衾就从后抓住了他的手。那种冷硬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长满了脚,窸窸窣窣地爬到他脊背上来了,刚刚情事中的汗水,尽数化作了冷汗。

    梅洲君半晌没说话,突然轻声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陆雪衾摇头道:“我不会放你走。”

    他话一出口,就伸手将窗一推,吱嘎一声响中,掺杂着什么东西被碾成齑粉时的呻吟。

    他这厢窗户一开,立刻有人往后单脚跳了几步,鼻子上红彤彤的蝙蝠胎记也跟着皱成了一团。

    “班主,您老人家可放心吧,有我把着风呢,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他道,“师哥呢?你可说好了,会让我俩见见他的。”

    梅洲君纵是满怀心事,也被他龇牙咧嘴的滑稽相逗笑了,抬手在玻璃上一敲,道:“抬头。”

    奉秋一下就窜起来了,压低声音叫道:“师哥!梨药,快,快过来。”

    “慢着,”梅洲君出手如电,一把拎住了他耳朵,“刚刚听见什么了?”

    奉秋吐了吐舌头:“班主和您商量事儿,我哪敢偷听啊。”

    “我看你胆子肥得狠。”

    “不敢不敢,是师哥您教得好。”奉秋得意洋洋道,一勾手把梨药搂了过来,“药儿,快把咱们准备的大礼孝敬给师哥。”

    梨药比他矮了小半个头,好不容易才从他胳膊底下挣出一张粉扑扑的脸来,一笑起来还有个羞怯的梨涡,很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师哥,给。”

    他抱的是个玻璃罐子,里头装了一团柔淡的鹅黄色光芒,和灯火迥异,即便是梅洲君这么娇气的眼睛,也不觉刺目。

    奉秋忍不住邀功道:“师哥,我俩好不容易抓来的,足足一百零八只!你不喜欢点灯,拿这个放在屋里头,也能照得亮堂一点儿,免得晚上起夜撞着脑袋。”

    “一百零七只,”梨药小声道,“刚刚被你漏跑了一只,你忘啦?”

    罐子里头叮叮当当的,都是小虫无计求生的绝响,圆圆一团光滚在他手掌上,像融化的雪水,冷得让人牙齿打颤,又带着一种新鲜而凛冽的近乎于希望的味道,削尖了往心窝子里钻。梅洲君怔了一下,对上面前四只黑亮的眼睛,心中百味杂陈,简直到了无以言说的地步。

    奉秋道:“哎呀,你笨死了,一百零八多吉利,师哥都不会去点兵。”

    梅洲君微笑道:“我可得谢谢你们。奉秋,听你声音,是变嗓了?怎么样,定好了没有?跟我入了丑行,可就不许反悔了。”

    “怎么会?我都盼了好久了。”奉秋喜出望外,“这可是双喜临门!”

    “这么得意?还有什么喜事?”

    奉秋嘻嘻笑道:“班主跟您说了没有?我和梨药也能接活了,就像您一样,当戏里说的大侠客,白天唱戏,夜里杀人!”

    “我?”梅洲君道,“有的人杀人是大侠客,有的人可不是。”

    梨药又细声细气道:“师哥肯定是。”

    梅洲君没回答,只是暗地里往陆雪衾手上拧了一下,道:“天不早了,进来,从后门走,赶紧把你们班主撵回去,好好练功,不许怠慢,听到没有?”

    “听到了,师哥!”

    第37章

    奉秋把梨药托进了窗里,紧跟着翻了进来。

    一边膝盖刚压到窗框上,院子斜对面的一扇小门就开了,从里头一颠一颠地滚出个人影来。奉秋耳朵尖,赶紧猫身往里一躲,扯拢了窗帘。

    就这么一转头的工夫,屋里就剩下了他和梅洲君两个人。

    梅洲君笑道:“不错,是有长进了,还探头探脑的做什么?赶紧跟上去。”

    奉秋压低声音道:“我看清楚了,是个小胖子,冲着这儿来了,来者不善,师哥,你要当心了!”

    果不其然,他这话音刚落,窗外那道人影就一边跑,一边朝窗边大肆吐起口水来。

    梅洲君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下却被结结实实恶心了一把。他把奉秋往桌底下一拨,一举扯开窗帘,果然撞见了梅玉盐那张年画娃娃似的脸。小半个月不见,那腮上又吊了两团白肉,拱出一张鲜红的菱嘴,口水一梭一梭吹箭似的打在窗上,砰一声,团团炸开。

    梅洲君道:“哪来的河蚌精?功课做完了没有?”

    梅玉盐大声道:“你管我!”

    他见梅洲君迟迟没开窗教训他,眉毛却越拧越紧,知道是抓住了命脉,不免得意起来。

    “喂!”梅玉盐道,啪的一声往玻璃上拍了一巴掌,“小气鬼,你求我啊,求我我就赏你一个。”

    只见五根短指头上,顶了十来枚宝石戒指,都有鹌鹑蛋那么大,仿佛从指缝里睁开了无数只珠光宝气的眼睛。

    “瞧,多漂亮,比你那劳什子领针值钱多了!”

    梅洲君挑眉道:“哪来的?”

    “当然......当然是我的。”

    他说的显然不是老实话,梅老爷爱惜这个小儿子,唯恐他露富被歹人惦记,平时虽然好吃好喝喂养着,却很少往他身上添置金银珠宝。

    梅洲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糟了!”

    他就此打住,不往下说了,可那双眼睛挟着未褪的红云那么一飞,就跟唱戏似的,说不出的耐人寻味,看得人心肝脾肺都打起颤来。

    梅玉盐到底是小孩子,第一眼看过去,还觉得他是虚张声势,没捱过片刻功夫,就转而怀疑自己命不久矣了,忍不住把脸挨了过去。

    “怎么了?你说清楚。”

    梅洲君叹一口气,道:“听说过拍花子没有?人牙子最喜欢骗有钱人家的小孩儿,笑眯眯的,特别和善,又喜欢拿些金银珠宝哄着你,等你把家里的大门打开了,就把脸一抹,露出一嘴刚吃过小孩儿的黄板牙,跟着往你顶门上一拍——”

    他闪电般伸出手去,隔着玻璃,朝梅玉盐面孔上一扑。

    梅玉盐肝胆俱裂,“啊”地叫了一声,急急去捂脑门儿,拇指上的鸽血红戒指滴溜溜滑脱出去,在半空中一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梅洲君道:“糟了。”

    “啊!”梅玉盐跺脚道,“都怪你!”

    他脸上汗珠子扑簌簌地滚下来了,急急扑到地上去找。这会儿天色虽暗,但那戒指毕竟光华宛转,一转头就撞进余光里来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

    梅玉盐大喜过望,盯着那点光亮,猛扑过去,谁知道那横财注定是留不住的,迎风一窜,就从掌缝里漏出去了。

    旋即停在他肩上,薄翅窸窸窣窣摩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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