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2/2)
梅玉盐道：“什么围裙？都是我的东西，你藏什么？拿过来！”
小孩儿惯会看人下菜碟，在佣人面前难免骄纵些，才几句话工夫，已经嘟着嘴，脸上有发怒之色了。
他贴身服侍的小厮跟他一个德行，昼伏夜出惯了，半晌才趿拉着鞋过来，隔着门道：“日上三竿了，大少爷，您这就醒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脏死了！”梅玉盐捡了几颗瓜子丢她脸上，嫌恶道，“算了，我不要你的东西了，我要……”
梅玉盐拣了个良辰吉日托生在梅家，刚满周岁，梅洲君就远渡重洋留学去了，是以没见着过他大哥最飞扬跋扈的时候，也没吃过这混世魔王的苦头。
梅洲君把头点了一点，道：“涓涓滴滴，原来是这么个说法。”
梅洲君最清楚他爹那个德行，因而洗漱之后，就派人去附近的诊所请大夫。
连名字都起得格外金贵些——梅玉盐。
梅大少难得作旧式打扮，穿了身烟青色的杭罗长衫，外罩一袭黑缎氅衣，长身玉立，却比闺阁小姐裹得还严实，连手指尖都不舍得露出来。
梅洲君不冷不热道：“细心？倒也不见得有你方才嗑瓜子那么细心。”
梅玉盐偏要来触他霉头：“大哥，我要你身上的衣裳！”
梅家这一代香火飘零，梅老爷前后五六个儿子，或溺死或痨死，大多没能长成，好端端一棵参天大树，被世间种种不幸剪刈得枝叶稀疏。梅洲君不肖其父，三姨太又一门心思吃斋拜佛，梅老爷满腹的指盼混合着难得的溺爱，都流到小儿子那身一脉相传的膘肉里去了。
“嗳呀，那可什么都没有，再说了，这围裙是女人家的东西，小少爷可不要碰。”
袁妈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捡也不是，丢也不是，只能拼命夹紧了两条胳膊，好不让瓜子漏空了。她老婆子嘴刁，总想犟上几句，那不大服气的眼光刚落在梅洲君面上，就忍不住大打折扣，以至于什么挑剔的念头都生不起来了。
他那点儿小家子气的骄横，充其量是没经过霜打的柿子，水分十足，且不知天高地厚。
正这时，她只听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兼有丁零当啷的首饰声，异常繁复，像是贴地滚来了一面缀着金玉的小鼓，紧接着，口袋里就是一沉，一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扎进去，奋力剜了一圈，直到握了满满一拳头的瓜子，这才舍得抽出来。
“你可要想好了，”他慢吞吞道，“大哥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一开口，嗓子眼里活像是含了碎玻璃，嘶哑得连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袁妈被扯得一晃，险些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心慌意乱，也顾不得摔跤，忙张着两只手臂母鸡护雏似的把这小孩儿一揽：“三少爷，可当心莫要摔着了，嬷嬷这里有的是瓜子，啊，慢慢吃。”
要知道梅洲君当年可谓事事掐尖，比他稍大一点儿的时候，就日日奔着回力球场和弹子房去，一群纨绔前呼后拥捧着他，譬如鲜花着锦，人人为之侧目。到了赛马场上，要有谁家的马不长眼敢同他比肩，不消他开口，立刻就有人跳出来赏个一马鞭。
他今个儿心情奇差，张嘴时格外不容情，眼光往袁妈围裙兜里一扫，湛湛如水银，也不见得如何锐利，袁妈偏就手一抖，兜里跟米袋漏米似的，窸窸窣窣淌出两注五香葵花籽来，绕着她的布鞋积了两洼。
“行，热水留下，你下去吧。”
芳甸那头还烧得直说胡话，几缕细刘海都被汗沾湿了，银钩子似的挽着一张通红的小脸。四姨太抓着她的手，在床头求佛拜菩萨，眼泪掉得比自家害病的姑娘还凶，他隔窗看了几眼，就知道不便进去，就只是嘱咐了佣人几句看护的事宜。
“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还能赖床不醒么？”梅洲君清了清嗓子，皱眉道，“茶呢？”
袁妈暗中咋舌，也不敢触这混世魔王的霉头，赶紧去解围裙，只是刚这么一翻，就漏出铜板大小的两块油渍来。
“大少爷，您可放一万个心吧。”四姨太身边的老嬷子姓袁，常被叫做袁妈的，这会儿把两只手往老棉布围裙上一擦，陪着笑道，“二小姐小时候连尿布都是我一手换的，还喝过老婆子我几口奶，这都是涓涓滴滴的情分，我能不着紧她？再说了，我们这些做久了的老人，都是顶细心的，大少爷，你们男子有正经事，不必来操心这档子事。”
这小孩儿于是老实不客气，把手里的瓜子一丢，揪着她的围裙兜叫道：“我要吃盐津梅子！”
“你把裙子解下来，我自己翻。”
“寿芝！现在几点钟了？”
梅洲君唇边终于露出个笑影。
这梅家的少爷，却是个顶个的难伺候。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就落到了梅洲君身上。
“芳甸生病了？”梅洲君道，“我想她也该吓着了，医生来看过没有？”
这料子已经极尽柔滑之能事了，他却依旧被浑身上下难以启齿的隐痛喂了一肚子火气，因此任由梅玉盐瞪大了眼睛，他自岿然不动。
“三更半夜的，哪好让洋医生登堂入室，老爷说用土方子压一压，团着被子发一阵汗就缓过去了。”
“就在桌上，还拿火炉烫着呢。还烧了热水，知道您要沐浴更衣，小的都备好了。”寿芝道，又一个哈欠把瞌睡虫打尽了，这才精神抖擞起来，“大少爷，还好您昨夜没出去跳舞，老爷正烦心着呢。法租界那儿出了大事，听说巡捕把整个凡尔登花园都围起来了，还拿着名单挨个儿找人呢。二小姐为这事都病了，大半夜发的烧，鸡飞狗跳地闹腾，这可真是......”
等到了梅玉盐身上，就只剩下了撒泼，撒泼，和撒泼。
“嬷嬷回房里去给三少爷拿。”
这小孩儿是三姨太所出，过了年刚满八岁，光看相貌颇得老爷真传，腮颌饱满，两颊红圆，无处不堆脂腻肥，好在肤色雪白，勉强称得上一颗揭了壳的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