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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乍暖还寒,不复言语。

    晏帝品茶赏乐,也不接话。他虽溺于逸乐,而养尊处优又不喜蓄须,尚显年轻。荒忽年月锤打出一副油盐不进心肠、冲刷去人伦温情,威力削去泰半,至于肉身,只于眼尾添了几道浅纹。长公主欲寻他昔年意气,却见他观视湖上伶人,不曾一瞬。伶人彩墨覆面,身段颀长,确是个美郎君。她强颜赞誉:“这伶人很合皇妹心意,不知皇兄能否割爱?”

    “也很称朕意,”晏帝提起杯盖一磕,浑不以为其言辞惊世骇俗,“床笫之间尤是。”

    长公主失手翻杯,面无血色。

    晏帝毫无惭意,不知怀想何事,续道:“戚双确有把好嗓子,但不精于此道,待教坊□□一段时日再赠与皇妹,你看如何?”

    长公主强牵唇角,只当朝夕惦念与忧虑全数喂了狗。

    信阳郡主嬉闹得困乏,迷迷瞪瞪地跑进水榭要娘亲抱。小儿无忧亦无怖,往她臂弯里一扑,却难舍表兄团龙袍,攥了一角锁在拳里不放。

    副君迎风而立,端是龙姿凤章。长公主愈看愈喜,愈看愈怅,深幸他生相更肖娴淑端静的元后,而非更肖偭规错矩的兄长。她拈了块玫瑰火饼与他:“梓桓清减了,也怨你父皇,尽把难事往东宫送。下趟再来若没多长些肉,皇姑可要不理你了。”

    燕梓桓接过火饼,捏了会儿,并不吃。是时伶人已不唱曲,湖上琴音便显得鲜明可辨,正是《猗兰操》。他摇首,温声道:“父皇一番好意,不好辜负。皇姑安心,梓桓一定尊听教诲,怕只怕皇姑下回见着会认不出侄儿。”他同嘉懿长公主、信阳郡主谈笑,一扫暗流,唯于长公主折身之际与晏帝四目相照,一者空空无物,一者幽深莫测,概无半分情义。

    父子同台,唱作俱佳,比池上戏不知有趣几百来倍。

    戚双不再刺探,琴师娄襄仍在奏乐,弦上沾血犹不自知。戚双轻咳两记,翻水袖一拍琴尾,谁料魔音不断,反而是他被娄襄惊了个正着。琴师十指勾挑如古时雅士,面色枯灰,全无人色。

    目光自水榭刺来,森冷无匹。

    琴乐乍变,靡靡小调宛如媚笑。

    戚双佯抚鬓角,垂宽袖为屏障眯眼瞻望,东宫副君掰碎糕点喂着池中锦鲤,一派悠游。群鱼本或离散四方或潜游于下,俶尔聚拢至水榭之前。日耀金鳞,彩光灿灿,熙攘而来,昏默而去。池中鱼待人相食,刀下鱼为人所食,千秋如此。

    是夜月明星稀。

    戚双白日里既唱戏又看了一出好戏,只欲酣睡无梦至天明。自古天不遂人愿,他前脚上榻,后脚口谕即到,只得认命更衣,惺忪上路;路遇娄襄,琴师襟前半湿,神情灰败,其后东宫殿宇揭揭巍巍,隐隐颤索。忽闻一声脆响,戚双定定睛,见娄襄拾起一枚环佩,而宫阙如故。两人话不投机,一路凝默。

    殿内,晏帝方临窗小酌,案上置羽觞一对。

    戚双知趣,略一侧肩,将小束鸦发含于唇间,延颈低首衔住半月双耳,酒珠纷落,浸透不堪一扯的衣衿。他未饮半盏琼浆,瞳子慢转,已似醺然:“隶臣来迟,先自罚一杯。”

    他此举浪荡,而如拂云撩水。娄襄不能仿效,囫囵吞下。

    晏帝气息稳而不乱,漠不经心道:“奏琴。”

    娄襄已无琴师之实,仍不忘前矩。他按部就班净手燃香,香气与前日类同,甫要起音,晏帝却道:“古曲无味败兴,换一首弹。”

    曲颤巍巍地起了,泛音、散音圆融而沉黯,浮艳不堪。

    晏帝从枕边抽出一沓压平榜纸掷于戚双面前:“躺上去。”

    戚双飞快一瞥,将十数张有主战之意的奏章逐一展平,躺下后又极其冷酷地想,倘若呈上奏章的虞党见此情状,是否会恨不能触柱而亡。

    外宠的反应显然取悦了这昏君。

    他睑下青灰不及白日显目,颓靡如雾,而眼尾线条刀刻般锋利,自有含倦的薄情寡义,唇亦薄,犹刃锋带血。至于瞳睛,不浑不浊,无情无欲,空空荡荡,天下为戏。

    戚双仰躺问道:“而后呢?”

    极薄的唇一弯,吐字极轻。

    琴声大乱!

    殿中香浸淡,而香色郁郁。

    燕博汮欣赏少顷,又觉有所缺欠。红唇以下,黑白相濡,在他看来仍显涩奈。

    ……雏儿。

    他下榻而至,翻手,整杯新酒从唇舌浇下:“禁庭无双之双?这便是你所谓——无双于禁庭?”

    ……

    琴咽咽,未止。他分不清其间是否另夹哀声,只专于感知身躯内的勃勃生机。外宠也只是闭目笑着噬人——确然别无哀声,他确然是听见一声哑笑,三指猛然一张,像要撕开他。

    弦断了。

    娄襄瘫在琴后,半身狼藉;戚双早已昏死;笑的是他。

    燕博汮抱戚双上榻,招来娄襄。

    琴师膝行而止,未待他为人解带,头髻已被粗暴按下。半晌,他呛咳出声,久而未得指示,困惑一瞥,只见榻缘悬出一封抓皱的奏帖,下端“战”字已晕开泰半。他窃窃抬眼——燕博汮方为戚双拢上薄衾,恰在打量他——跪着挪后几步。

    娄襄如此事君已有两月,燕博汮今日才起意一阅他的生相。他想这当是长在太平世的生相,雅润无棱,无大志大恨大悲、破釜沉舟之概,而今身心战战、自赴内庭,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你将香留下,往后不必再来。”

    琴师惶恐伏地。

    倦怠复又袭来,犹与睡意无涉;檐外当是黑沉如故,多看无益,燕博汮寻思几息道:“东宫问及,便说朕喜新厌旧。至于这香,聊以助兴,倒合脾胃。”他将奏展、叠数次,又静几息:“他许你——”

    琴师抽泣不绝,兀自轻拭琴上泪斑。

    这夜要比前日长上一刻,多一问少一问,无损分毫。燕博汮

    也未多问,令琴师离去。

    娄襄端正衣冠,三拜九叩,抱琴而退。

    燕博汮又静几息,信手撕去奏折,方遣人入内服侍。

    第3章  (3)

    辽、许二州均是去岁所失,因其地处北疆,不时有狄人侵扰,久之汉狄杂居、约为婚姻,实割与不割也无甚差别。江山易不易代,全取决于日子能不能过。

    两州不乏口诛笔伐的守志之士,但亦不乏因赋税大减如释重负的布衣百姓。

    晏朝祖制不得益赋曾役,初意在利民,时日弥久则积弊。先是,米斗四钱,今百钱不可鬻斗米。若不加赋,各州事务难以运作;今朝纲日弛,上不端而下效,谁都知道国祚快败完了,忙着多榨几滴油水。台面上税赋同祖制,私底下全在大啖民膏,为防滋乱,朝中便也装聋作哑任由他去。

    叶昭生于许州,父从商,母是狄人,殷富之户败在各色杂税上,为省口粮,跟一唱戏师父走了。教他伶伦的师父说他唱腔欠了柔婉,幸有张能恃之谋生的面相,故教得不很上心。他学得也敷衍,仗着有些功夫,待师父病逝就只身闯荡去了。照理应与身为高门子弟的叶琅八竿子打不到一处,谁想能共兄弟一场,到头来却要他这无名小卒为名门望族烧纸钱。

    叶琅的酒后话很中肯,越近京城,越能藏污纳垢。

    阶下囚少,枉死鬼多,紫阙杀机无重数,只差明晃晃亮于光天化日之下。

    时值多事之秋。月前副君行冠礼,晏帝起表字随之,对副君的不喜昭然若揭。

    有此事在先,宫闱内死了一个落魄琴师便不足挂齿。戚双念在几面之缘打听,据说人死在井里,约莫是半夜口渴的发疯,失足跌下溺死的。也不晓得会有哪个闲人没事找事,跑到比冷宫寒碜的荒殿解渴。

    戚双取绢巾浸润盆中,揩走额角黛青。他眼梢肖母,狭长微勾的一道弧,妩媚也肃杀。混着墨的灰水渗进去又淌下来,他边思虑昏君偏好边擦面,下手重了,蹭红一片。

    一介昏君所好无非淫乐,戚双历数燕博汮之行迹,无端以为他对百事皆不上心。他抓得一瞬清明,换了身天青襌衣,以冠束发,打理齐整,颇欲盖弥彰。

    天光晴朗,暑热漫漫。殿外内竖两鬓冒汗,而华殿窗牖闭合,严不透风。戚双在外候了半炷香,燕博汮才命之入内。

    昏君未着朝服,俨然甫转醒,百无聊赖虚提笔在砚台上方一寸处打圈。他多留意了眼外宠的装束——常服睟容,不秾不艳,只配了把扇,素简干净——复于蹭红处滞了会,点了点御座,散漫如故:“过来。”

    殿内香刚熄,残存的二三缕往大敞的窗牖外飘,像少了充填之物,越发显得殿宇空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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