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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下去。”那人好似将哄孩提般温言轻声,抚了抚榻上人的发顶,轻将额前碎发别在耳后,手指顺势在耳廓之中摩挲一番。

    落字微阳。

    那旁似有重物坠地,水声激越如弦鸣。

    “看来长旸村这些个井着实不简单呐。”

    “自然熟悉不过,把这故事原本稍做联结,便是李父盼其子李亥成龙,私窃了其女李蔚君的诗文以扬其子才名,等李亥才学稍长便可有自立之本,可谁知那李亥蠢顿无才、不学无术,竟妄想让其姊一直代写,遂勾结了相好林书生假意迎娶其姐,好将李蔚君拴牢在此,攫取其才学,一劳永逸,谁知那李蔚君不知怀了谁的子嗣,李父因女儿贞洁既失而羞愤难当,李亥也惧惮李蔚君此后嫁做他妇、旧事暴露,二人才起了杀心,将其掷于井中,”谢凌春语气间淬了砭骨冷意,接续道,“得亏李姑娘慧颖,我曾细看那村店井旁爪钩红痕,为女子染甲颜料,正说明李姑娘逃出生天。”

    所幸井中黑沉,烛台倾覆,月如沉戟。

    那水下叶片繁稠、浓绿青鲜,显见是自近处而来,三人溯洄寻迹叶子来处,只见消匿于村西坟冢地界,距离河水几丈远处、繁茂椒叶掩映之下,一口水井开始显山露水。

    “照此,那荒井岩壁上的三道痕迹便说得通,想先是李姑娘被害、逃脱之后,李亥与书生又被扔掷井中,只是那李亥与林书生之死,是否是李姑娘所为?”

    灯火幽微处,祁征才敢光明正大地盯住谢凌春,盯住温热鼻息、盯住绵延起伏的脉搏、盯住一双漫不经心的多情目,或许此刻也薄情。

    “快来。”祁征将河水一掬,通明澄澈,其间杂落一片尚未沤烂的椒叶,小巧青黑,环视四下疏阔、一览无遗,并无椒树生在近旁。

    三人商榷而定,谢凌春与祁征皆有功夫、身手迅敏,遂下至井中,留余秋亭在外接应。

    “李——李亥,是你吗,你终于肯开门了,”岩页另旁,那人气若游丝、喘息钝重,分明是把温润的青年嗓子,语中却听出行将就木的意味,“我这里——这里冷,又饿,你偏不开门。”

    却看不够,水声如琴,尾音正按在心房热闹之地。

    那人早咽气倒地,手间攥了一枚折扇,其上墨色洇散,却仍可见运笔拙笨、锋折木讷,题了首相思。

    耳垂之上的银铃霎时泠泠作响。

    树上那人忽而笑了笑,远远丢落一枚袖扣。

    “我来时细观,几乎每户有井,现下看去,水脉相通,接连暗河,彼时我们所闻敲门声,很可能是自地下传来。”祁征将石子掷入井口,片顷之后,那敲击声由远及近传来,裹挟深幽,好似拄杖点地、又好似鸦鹊啄门,相较先前气力孱弱许多,仿佛枯守一扇门,就终将要将其敲开。

    “李姑娘。”

    祁征看向谢凌春,后者正煞有介事地颔首,深以为然。

    谢凌春将一块凹石轻按,一道更为幽邃的河道便赫然在目,好似蛇虬深渊,深不见底,水势潺湲,似将万年的奔腾压抑于斯、洗净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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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凌春见那李蔚君身形矫敏,穿梭激荡于林木,如梭如燕,谢凌春遂向着那身形轻喊了句:“李姑娘,日后愿见蔚君二字,落于文集,见于史册!”

    谢凌春心间一时五味杂陈,究竟是李亥自作聪明,还是用情深切、卑微之至才盗诗寄赠?

    谢凌春只觉眼熟,忽忆起这首便是收在《微阳集》当中的一首不起眼的小词。

    井壁湿滑,腥腐的败叶枯苔横亘水中,谢凌春预先稳住身形,伸手去接祁征,祁征见状闪身欲躲,却不小心踩上一面滑壁,身躯倾坠,将那谢凌春全个结结实实地压在井心。

    “不尽然,余兄可还记得村店死者身中的玉骨针?”谢凌春在一块光洁的枝干上落了座,将一枚卵石捏在手里缓缓摩挲,“玉骨针乃我——据我所知是那踟蹰峰峰主荣焉所创暗器,用之刺髓、毙命当即,而那村店死者因用针稚拙,未当即毙命,真正的死因则是被井岸之人推下水井后,玉骨针毒发身死。”

    ☆、宫闱

    “还应许我考取了状元,便——便一同游赏同天,我还以为你——忘了,好在——你来了——好——”

    谢凌春只觉脊背冷疼难捱,遂除了外袍,将那只尚未沾湿的火折子擎在手间,往那井底暗河行去,待祁征回神,瞥见谢凌春月白中衣竟渗染出惊心的几道血痕,当即慌神心惊,“谢凌春,你——”

    “嘘——”谢凌春以指节击岩板薄弱处,似有关窍,细听便可闻见一阵微动声响。

    那人也不愠,就着金杯将余酒含在口中,送了过去。

    “祁大人?”

    待至归返井外,余秋亭却未见踪迹,那椒树上摇坠了两只腿,树上坐着先前那少年,眼眸清亮狡黠,神色沉静如水。

    阙楼城角,星火如簇,将宫城照夜的明光揽尽入怀,宫帷讳莫如深处,一管曝露在烛灯昏幽处的细白颈子,被一截粗粝的铁链紧缚,细觑那颈间深浅红痕,触目惊心,竟至于周身遍布。

    “原先我也以为管元吉最为可能,可究竟巧合太多,反倒教人生疑。”

    榻上人啄了酒面,眉头轻皱,推拒一般别过头去,将那榻尾的一叠彩纸从头到尾数玩一遍,拈了最底下的一张在手中翻折成花。

    祁征尚未回神,被自己的失态灼得面红耳赤。

    祁征腹诽,这厮不去敷面登台、扮龙学鹤,倒可惜了。

    帷外那人似乎轻笑一声,便将旁人屏退,端着一盅酒缓步踱近前去。

    “管元吉?”祁征言罢,眼见凛光一见,似是觉察异样,快步往河畔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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