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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书难过得不敢回头,佟语声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道:
“我是不是不该带你来,晚上得做噩梦了。”
温言书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他朝那长长的走廊尽头举起相机——那一个个落寞的、佝偻的、疲惫的背影,穿插交叠在昏暗的灯光下,刻进了相机的胶卷里。
下了楼,温暖的阳光洒在林荫道前,与那道玻璃门内的凉气和阴暗泾渭分明。
膝盖僵硬地走了几步,温言书被冰冻住的思维终于缓缓疏解开来,他有些讷讷地开口:“佟佟,希望你好好的。”
佟语声伸手撸了一把他的脑袋,没说什么,只朝前慢悠悠地大步走去。
“我没想到你今天真的能出来的。”佟语声撇开话题道,“我以为衡宁不会配合你干这种‘坏事’。”
“具体方案还是他出的,你敢信?”温言书终于笑起来,“这人挺靠谱,就是念书太拼了,连带着我的任务量也跟着激增。”
佟语声咯咯笑起来。温言书给了这幸灾乐祸的家伙轻轻一巴掌。
两个人边聊边闹着走到梧桐大道下,金黄的叶片在秋风里闪着稀稀朗朗的亮片,给病恹恹的空气带来了一丝阳光的香气。
佟语声抬头看着天,忽然回想起什么来:
“我和吴桥一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我给了他一片叶子。”
温言书也跟着抬起头。
佟语声的眼底划过一汪纯净的湖蓝,忽然想起好几日没见吴桥一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于是他近乎自言自语道:“当时我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妈妈就远远喊了一声‘Joey’……”
佟语声的脑子里回想着那天的场景,那个少年就这样捏着那片红叶子站在他的面前,女人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Joey!”
就是这样的女声,佟语声心想,只是情绪没这么焦虑……
正想到一半,他看见温言书的脸上划过一丝惊悚,接着,门诊部大门外的救护车上就抬下一个担架来。
“Joey!”那声音再一次响起,佟语声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记忆串了台。
担架车后,吴雁有些趔趄地跟在一群白大褂之间,一遍一遍呼唤着吴桥一的名字。
佟语声只看了一眼,只觉得心脏一揪,立刻跟了过去。
担架上,吴桥一面色苍白地仰面躺着,双目半睁着看着天,意识尚存,整个人无奈又疲惫。
几天的禁闭让吴桥一彻底陷入了抑郁情绪。
日历上保持了好几天的面无表情,逐渐被一张比一张下撇的嘴角替代,本来间歇性地还愿意起来发发疯,结果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就直挺挺躺在床上,不愿出门也不肯吱声。
他以前情绪低落过的时候自杀过不止一次,吴雁发现了他的情绪苗头,收走了他房间里的一切尖锐物品,却还是没拦住这人悄悄背着她,咕嘟嘟喝下一整瓶洗洁精。
他现在这幅虚脱模样,是被吴雁硬生生折腾的。
当时吴桥一犟着不开口,吴雁便死死把他摁在水池边,趁他喝了洗洁精难受脱力,硬捏开他的嘴,用筷子搅他的舌根,给他灌牛奶,才生生把他逼吐了。
但吐得远没喝得多,急救车开到家把人拉走时,吴桥一累得不想说话,大夫险些误以为他中毒晕厥了。
此时吴桥一被送进去洗胃,吴雁站在洗胃室门口,满脸疲倦。
一直到佟语声在温言书搀扶下喘着气走过来,她才勉强回过头来:“佟佟?”
佟语声焦急道:“他怎么了?有事吗?”
吴雁似乎已经相当熟稔了,只摇摇头道:“喝了洗洁精,不会有生命危险,算是在闹脾气吧。”
佟语声听到没有生命危险,便松了口气,一边扶着温言书的手臂,一边缓缓坐在椅子上。
吴雁也跟着两个孩子一起坐在长椅上,她疲惫地捏着眉心。
她想起七岁时第一次自杀被抢救过来的吴桥一,躺在病床上问她:“为什么同学们都不和我玩?”
她想起吴桥一上初中时险些掐死一只小猫,原因是:“它朝我乱叫,它挠我。”
他无法理解正常人的情绪,因此遭遇过排挤、辱骂和欺凌。
但他同样因为人际交往障碍无数次半夜惊醒、寝食难安。
接着,神经衰弱、睡眠障碍、焦虑和抑郁又都打包送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房间时长在半夜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吴雁便悄悄等动静消失,然后一遍一遍等他闹累了,才打着地铺,在他房间睡下。
他看上去四肢健全、无病无灾,但他就像是个封闭的蜂箱,每天只能任由糟糕在体内嗡嗡地打转。
这次的自杀,吴雁从他被迫遣返回家关禁闭时便早有预期。
他虽然不会觉得拿圆规扎人、当众自残有什么错,但他清楚被人围观议论并不好受,他也知道,自己不去上学和勒令不允许上学,是完全不同的。
“Joey他,看上去虽然情感淡漠,但他其实是个对孤独特别敏感的孩子。”吴雁说。
第20章 健康
佟语声觉得,他似乎可以理解吴桥一的“敏感”。
他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黑色塑料袋,又下意识握紧了袋口。
生病的小孩都是敏感的,没有人比他更懂吴桥一了。
洗胃室里传来非常凄惨的哀嚎声,里面的人好似肝肠寸断一般。
温言书听得面色发白,一言不发地攥着拳头,半晌才猛地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惊觉自己逗留的时间太久了。
吴雁连忙起身送他走,两人互相道了几句客气话,才匆匆分别了。
“摁住他!别让他碰管子!”
身后的房间里,充满狼藉的声音伴随着吴桥一绝望的哭腔,在走廊上卷起叫人心焦的空气。
这是佟语声第一次听到吴桥一哭,单纯的因为生理上的疼痛而哭嚎。
他原来也是有痛感的,佟语声产生了这样荒谬的感叹。
比几个世纪还长的半个小时过去,洗胃室恢复了平静,吴桥一宛如一具死尸,侧躺着被推了出来。
医生扬了扬被他踢青的胳膊,感叹道:“小伙子,劲儿挺大。”
吴雁赶紧鞠躬给人连连赔了不是。
佟语声看那人被推出来,立刻趴倒病床前,轻轻唤他:“Joey?”
那人没有反应,佟语声差点以为他死了,忙不迭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对方才疲倦地动了动眼珠,看向他的手指。
佟语声问:“疼吗?难不难受”
闻言,吴桥一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个被针扎破的气球,几乎要整个瘪下去。
看来是累坏了。
刚洗完胃要住院观察两天,佟语声没着急走,只跟在吴雁身边听着医嘱。
“这孩子不是第一次洗胃了吧?”医生道,“胃黏膜都出血了,再来一次得胃穿孔了,不能再有下次了。”
吴雁一面应和着,一面无措地低头摆弄着手指上的戒指。
“不过他身体素质不错,我们五个人才给他按住了,等他好了可以考虑培养成运动员。”末了,医生开玩笑道。
吴雁终于露出了个苍白的笑意,转身去办住院的手续了。
佟语声又回到病房,发现吴桥一趁他们走了,竟自己跑下床洗了脸,还换了一身干净病号服。
还挺讲究,佟语声笑起来。
看他进来,那蓝色的眼睛瞥来一眼,又匆匆钻回被子里,拧着眉,装作无事发生。
“你身体素质真不错。”佟语声笑起来,“我当年选割腕不选吃药,就是怕没死不成还得走这一遭。”
接着,他补充道:“不过割腕也没死,我还挺庆幸的,活着其实还可以。”
吴桥一充满戒备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说到底,死亡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隐秘的事情,没有人希望被人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果然,同病相怜远比任何隔岸观火的安慰来得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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