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1/1)
“你也醒了?”我看他一眼,“收拾完东西我们就上路。”
“去哪儿?”
“江南。我先前一直旅居江南一带,那儿风景好又热闹,喜欢歌舞的人比京城还多。扬州城里……”
他打断我:“小王爷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抬眼盯着他:“那我也不可能把你送回去。”
“我不是想回去,”春川说着走过来,“我怎样不要紧,但是如果我们现在逃走,你会有危险。留在京城,有王爷在,小王爷不敢伤害你。你不仅不能走,你还得回去,跟王爷待在一起。”
“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小王爷要想杀我的话前两天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再说,”他帮我理好衣领系上腰带,“若是真来了人,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还得保护你。”
要是按我往常的性子,听见这话定会与他犟上句“我人高马大的不用你保护”,如今却连这样的心思也没了,只认真听着,低头等他帮我整理发冠。
“你放心去,我等你回来。”他说。
近来父亲的精神好了些,我回到王府时,他正坐在湖心亭的躺椅上看两位门客下棋。我抱着琴走到湖边,不愿打扰他们,便在近处寻了张石桌,开始抚琴。几曲过后,棋局终了,门客离开,父亲才派人来请我过去。
他并未扭头看我,只直视着亭外的湖景:“你是真同情那东瀛侍卫,还是说瞧不惯你三弟的做派、想借这人找他的不痛快?”
我一愣。虽向来心知王府内的所有事都瞒不过父亲,但从未料到他竟会这般直白。
“原来在父亲心里我是这般‘有勇有谋’的人,”我无奈地笑,“您竟觉得我会刻意同未来的王爷作对。父亲,我从来不想招惹小王爷,若不是您今年想听琴、派人到江南寻我,大约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
“为父不过是想问清楚些,没旁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我往地上一跪:“父亲,孩儿不孝,斗胆求父亲垂怜。”
“这还是你第一次求我,”他叹口气,“是那侍卫出的主意?”
“春川只说让我不要贸然离京,怕我离了您的庇护便会客死他乡、死于非命。是孩儿懦弱无能别无他法,才来请您帮忙。”
“这么看他倒是真心替你打算。昨日我与世子谈过了,他许诺我此生都不会害你。至于那侍卫——不妨同你讲句实话,即使你不带走他,只要世子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日后我也会除掉他。”
“何为……”我直愣愣地看着父亲,“除掉?”
“杀了他,”他说,如同讲述踩死一只蚂蚁,“这话,昨日我也已经向世子挑明。”
“世子与那侍卫的事我一清二楚,只不过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妃死后,他年轻气盛,我便对他稍加放纵些,免得他记恨我这父王、更难管教。只要他好生读书习武,一个侍卫而已,想留便留吧。只不过……”
“只不过日后他袭爵成王入朝为官,到了成家立业之时,与这侍卫之事必将损您家声毁他仕途——所以您就要为他除去后患?”
“我看你终日只知与琴为伴,还真当你不通世故呢。这道理你明白,世子也不会不懂。你要真中意那侍卫便留他在你那儿吧,也算是为我省事解忧了。至于你弟弟那儿,他再骄纵,也不会给我这父王难堪。你只管一切照旧,暂且留在京城,就当是为了陪我。”
“多谢父亲。”
第5章 第五章
之后的三个月,大约是我二十二年来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城西的张大人想寻个乐师去府上教授他的小千金琴艺,父亲引荐了我。除了陪伴父亲和去张府教琴,其余的时间我都和春川在城郊度过。
城郊没有勾栏乐坊,我们在湖边弹琴跳舞。来游湖的骚人墨客总会邀我们同饮,春川每次都欣然应允,临别前还不忘嘱咐人家一句:“大人若是要写诗作赋,别忘了把我们写进去!”
某次在湖边遇上张大人家的二公子——在张府我曾与这位张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听人说他相当善琴。我起身退到一旁,请他为舞者弹上一曲。
想来稀奇,这还是我头回坐在旁侧看春川随音乐舞蹈。不必再默想指法音律,只管把眼和心一并交给他——看他如何把乐声化成动作、化为线条,再尽数泼洒至观者心里。
那日过后,张公子不时就会来我们的城郊小院,春川教他跳舞,他为春川弹琴。若是我也在,便一起吃饭喝酒、谈天说地。
天气渐凉,离了王府,所有过冬的东西都需我们自己准备。其实我手上多少有些积蓄,但春川总让我尽量节俭些。在这点上我从善如流——毕竟,我一直盘算着总有一天要带他回江南去。在这里既然只是暂住,便没必要花费太多。
也正因如此,我们有了理由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夜里寒凉,只需把现有的几床棉絮相叠而盖就够了,不必再添置新的。我总借词手脚发冷,不管不顾地搂着他。最初几次他真信了,拉过我的手又搓又揉,后来许是识破我的心思,我一喊冷,他就自觉钻进我怀里。
“明天你随我一道进城赶集去吧,买件厚些的袄子。”我说。
他拿头顶蹭蹭我的下巴:“不用,我可以穿你的。”
“买件新的,咱俩一起穿。”
“那你挑吧,我就不进城去了,”他将我箍得更紧了些,“你挑的我都喜欢。”
“你怕遇上小王爷?”
他点头:“你也要小心。”
即使他不说,我也一向是这样做的。
这时我才发现,其实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我仍是六年前那个躲在京郊小院的无名无份的私生子,仍对那小王爷心怀畏惧、避之唯恐不及。我曾说春川像是风雨中的芦苇,如今想来,我自己也从未好到哪儿去。
他为芦苇,我为野草,芦苇飘摇,我一道飘摇。
我回京时正值盛夏,仿佛晃眼间就到了隆冬。连着几场大雪过后,父亲终是在全王府人眼前撒手人寰,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
对于父亲的离去,我原以为自己绝不会哭。对他我早不再耿耿于怀了,会抱有这样的想法,单纯是因为我觉得以父亲的身份地位,不会缺我这点儿眼泪——母亲去世时身旁仅我一人,父亲却有这全府上下为之哀切、为之送行。
然而,父亲下葬之后,当我收拾齐自己留在王府的所有乐器、关上箱的那刻,这半年来为他弹曲时的一幕幕飞快地在我眼前闪现。
——听我的琴时他总会流泪,或许,他是真心思念母亲。
我打算卖掉城郊的小院去江南。京城里已没了我最后的亲人,我再不打算回来。父亲的丧事结束之后,我照旧去张府陪小千金练琴,想着等找到房屋的买主后再向张大人请辞。可还没等我主动提起,张大人便先行给我结了工钱,让我不再来了。
那日我揣着银两出城,在城门口遇见挎着佩剑来迎我的春川。我问他为何突然想到来接我,他说近来出城这段路上常有劫匪出没,担心我会遇上。
“那你来对了,”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胸口揣着的银两上,“正巧今天张大人给我结了工钱。”
他停下步子,盯着我的眼睛:“先前不是谈好最少也要教满三个月吗?”
“本来我就年资尚浅,张大人看在父亲面上才勉强用我。如今父亲不在了,便没必要再多留我了呗。不碍事,”我揽过他的肩膀接着往前走,“本来咱们也快离京了。等到了江南,那儿大户人家可多了,要多少活计有多少活计。”
他低头想着什么,未再应我。
回到小院门口,我注意到院墙外侧多出的几个鞋印。“这是……”
他瞧了一眼,瞬时慌了神,火急火燎地打开院门往屋内冲。我跟在他后边儿,刚走到房门口,便看见躺在屋中央的我的旧琴——不止被绞断了弦,琴面也遭人砸得稀烂。我急忙跨过坏掉的琴走到床边,看见我用来放银票地契的木箱原封不动地躺在床下,顿时舒口气。
春川在那旧琴面前蹲下,捡拾着断掉的琴弦和破碎的木板。
“大概那贼翻墙撬锁好不容易溜进来,结果转了几圈也没找到钱,就只好毁琴泄火,咒骂我这穷光蛋吧。”我说完,干笑几声。
“这琴,”他看着我,“是以前王爷送你的吗?”
“是。你怎么知道?”
“听小王爷说过。”
这还是他头回主动提起小王爷。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些酒。酒是上回张公子带给春川的,他突然从箱子里翻出来将其揭了盖儿,说是今夜要以酒祭琴。
我们如同两个从家里偷了酒出来结拜的顽皮孩童,点上蜡烛拿出酒盏、豪气地给自己斟满,将阵仗搞得颇大,结果却是一盏下肚后便开始头晕脸热,睁不开眼。于是连蜡烛也顾不上熄,相互搀扶着上床躺进被窝里。
虽正是寒冬腊月,我却只觉浑身发烫,睡不安稳。燥热之下,我胡乱脱了衣裳,扔到床尾去。脱掉后却又觉寒风钻被,便闭着眼去摸索身旁之人,想要贴近他的身躯取暖。
先前我一会儿觉热一会儿觉冷,抱住他时却瞬间舒爽,好似严寒已去,春风入怀。我至今不知他那时究竟是酣是醉、是梦是醒,只听见他唐突问道:“你与人亲吻过吗?”
我迷迷糊糊地答:“记不清了。”
他又问:“那你会吗?”
“不会,”我说,“明日我就找个先生学。”
他被我心照不宣的胡话逗笑:“我教你就是了。”
不知旁人如何,但我在亲吻这事儿上绝对算是一点就会、无师自通。不就是吻嘛,怎么缠绵缱绻怎么来,抱他揉他融化他,一切都要浅要轻要柔,只需吻得全身发热,剩下的由他来作主。
没有马鞭和缰绳,我能得到一匹野马的方式,只剩与他共坠情网。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