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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郁离恹恹地在他怀中答:“嗯...”

    “午饭后先服胃药,胃药后一盏茶的功夫再服伤寒药,今天想吃什么蜜饯?”

    裴郁离这回当真是要死不活了:“...什么都不想吃...”

    “那就还吃枣,补血。”

    “不...阿嚏——不不不!”裴郁离道,“不是还得喝红枣桂圆汤吗?不想吃枣,换别的。”

    “那便食蜜饯海棠,味甜,冲苦。”

    裴郁离思量片刻,又恹恹地“嗯”了一声。

    他被寇翊抱到窗边,透过窗户,能远远看见湛蓝色的大海。

    十月份的天气还很热,风中也都带着温度,可寇翊伸手将窗户掩上了一半,道:“吹不得风,看看便罢了。”

    裴郁离抬眸瞪他一眼,萌生了造反的心。

    “瞪我也没用。”寇翊像个冷酷无情的硬木头,兀自说完话便抱着他回到床边,将他往床上一放,今日份的“放风”就算是完成了。

    接着,寇翊走到一边净了净手,拿了白色的小瓷瓶和一卷纱带重新回来,一手将靠近窗户那边的床帐给拉了下来。

    他解开裴郁离的外衣,好歹还知道哄上两句:“小窦特地交代了,你的饮食起居都得上心,不能受冻不能挨饿不能劳累,一点风都吹不得。你乖乖将病养好,养好后做什么都行。”

    裴郁离的眸中闪出了点点的光,问道:“等我彻底好了,我便能自行决定每日吃什么?”

    “那还是不行的。”

    裴郁离眸中的那点光瞬间褪去了,可怜巴巴道:“好啊你,你还往人家小窦大夫身上推卸责任,分明就是你欺负我。”

    “不是我,”寇翊面不改色、义正言辞道,“这确实都是小窦吩咐的。”

    裴郁离动了动嘴唇,无语凝噎。

    寇翊将裴郁离腰间缠绕的纱带一层层解开,看见那近两寸长的刀伤总算是结了痂,他轻轻地在伤口周边摸了摸,才开始涂抹伤药。

    炎热的日子尚未过去,纱带裹了好几层未免难受,裴郁离腰间的皮肤隐隐都有些泛着红。

    寇翊看伤势见好,便将那涂着药的方形纱块覆在伤口上,只在腰间系了薄薄的一层纱带用以固定。

    裴郁离想逗逗他,便道:“忍得住吗?”

    寇翊抬眼看他,丝毫没被挑逗到,反倒是诚然道:“忍不住。”

    语罢,他俯身下去,隔着那薄薄的一层纱,给了裴郁离一段酥麻到全身的亲吻。

    喜忧参半的三个月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裴郁离终于自己走下了床榻,站在窗边呼吸着天地之间的新鲜气息。

    吱嘎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

    裴郁离一个激灵,刚在想着是哭哭啼啼卖惨比较好还是干脆大头朝下装晕比较好,整个身体就陷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寇翊在他的背后搂着他,良久,才说:“明日重阳,周元韬和周元巳问斩。”

    周元韬的身上系着裴府和李府的两桩大案,万死难辞其咎。周元巳虽未参与裴府冤案,但也算是知情不报,结合后来的杀害幼弟未遂、火烧李府、买通证人、又企图杀死裴郁离等等事件,死罪难逃。

    裴郁离沉默片刻,道:“死有余辜。”

    “是,”寇翊道,“大狱来话,说是周元巳想最后见我一面,你说我该去吗?”

    “去吧。”裴郁离说。

    撕心裂肺总比抱憾终身要好上许多,理亏的人都不逃避,受害人只当是为了自己,也没什么好逃避的。

    寇翊心中也早有决定,闻言只道:“好。”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在裴郁离的耳垂上落下一吻,道:“早该告诉你的却一直没说,朝廷将裴府的封条揭了,你可以回家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结果,可裴郁离还是控制不住双唇的颤抖,问道:“还有呢?”

    “你的奴籍落在了李府,被烧成了灰烬。”寇翊抱紧了他,道,“那些都不算数了,从此以后,你便是正儿八经的民籍。”

    奴隶是大魏最低等的人,连出入城池登记在册的资格都没有。裴郁离做了十一年的奴隶,乍一下摆脱了奴籍,却还有些无所适从。

    他两只手也在颤抖,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说话,寇翊便从后面捂着他的手,继续道:“当年案件的主办官员已经摘了乌纱帽,相关人等皆遭惩处。朝廷对不住你父,对不住你裴家满门,如今想要弥补,你接受吗?”

    冤假错案一朝平反,可忠臣枯骨仍旧埋于青山。

    奸臣恶贼最终伏诛,天道正义姗姗来迟,裴府满门的血泪真的能被抹净吗?

    不能的。

    可大错已铸,活着的人该如何抉择?他们早该卸去满身的罪孽,他们终将从黑暗中走出,不惮于迎着最烈的日。罪恶才会被炙热融化,他们该在金光中获得新生。

    裴郁离思忖了许久许久,久到他和寇翊的心跳都缠来绕去地拥抱了很多个来回。

    而后,他说:“若是补偿,我便要。若是恩赐,我不要。”

    *

    府衙大狱对于寇翊来说并不是个陌生的地方,在这里,他经历过最惶然无措的绝望,也享受过最刻入骨髓的欢愉。

    今日来此,他只是为了儿时好歹算是相信过的十年亲情。

    周元巳,寇翊人生前一半记忆中最亲近的人,后一半记忆中最恐惧的鬼。

    他曾是他的兄长。

    一道铁制的栅栏隔开了外表极其相似的两个人,虽说是周元巳主动要求与寇翊见面,但第一句话是寇翊先问的。

    他无不矫情地问:“你可曾将母亲视作母亲,将我视作亲弟?”

    周元巳坐在杂乱的干草中,右肩上暗红的血迹还清晰可见,就像兄弟间破碎的情谊,留下了永生的烙印。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重阳节,他的孤魂寻不到家乡,也断不会向着周夫人去寻,他没有“亲”,也不会觉得遗憾。

    周元巳抬起头,露出癫狂的笑容,答道:“从未。”

    寇翊千疮百孔的心随着这句话竟开始弥合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周元巳在他的身后放肆大喊:“我找你来就是想说这个!从未,从未!”

    寇翊停下了脚步,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心平气和道:“你与周元韬的灵位不会入祠堂,周家的族谱上,不会有你二人的名字。”

    周元巳的狂叫戛然而止。

    寇翊没再给他一个正脸,兀自穿过狭长的通道,将附骨之疽从骨头上剔下,松快轻巧地向着珍爱之人而去。

    *

    在裴郁离的想象中,裴府废弃多年,怎么也该是爬满了蜘蛛丝,又或是生了满院的杂草无处下脚的。该是一派荒凉无比清寂,叫人一看就涕泪交零的。

    可是没有。

    大门上的牌匾似乎都新上了漆,朱门红瓦,高阶大户,焕然一新。

    甚至连今日的天儿都是碧空如洗,热又不怎么热,凉又不至于凉,舒适极了。

    据寇翊说,之所以没早告诉他裴府解封的消息,是怕他身体太过虚弱,悲喜交加间会承受不住。就连窦学医也神神叨叨极度肯定,说什么“小裴若是回了家,触景生情,定是要厥过去”。

    这一拖,便拖到了府中的一切都已安置妥当的时候。

    整个大院和前后的房间都整洁利落,院内甚至还摆了许多颜色各异的花,满院飘着香。

    裴郁离从没得着过心思欣赏过花花草草,也就不怎么认得都是什么品种。但不得不说,这些色彩,的确让原本无人的府宅鲜活了一些。

    他站在影壁后,向着里面看了很长时间,终是轻叹一口气,向着后院缓步走去。

    仍是儿时的廊台,仍是儿时的房间,后院的秋千陈旧却不污脏,正被微风吹动,吱嘎吱嘎地打着响。

    裴郁离坐了上去。

    时间在一个人的沉默里悄悄流淌,裴郁离却并未察觉,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清晰的场景,那些场景与这大院融为一体,跳动着扎在他的心上。

    从少时的无拘无束到后来的满目疮痍,他在绝望中沉溺,最后一缕呼吸都要湮没在嗓子里时,他突然抓到了一块浮木。

    他活过来了。

    裴郁离坐在那秋千上缓慢地荡着,突然,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过后,他掩住了面,开始低低的呜咽。呜咽声越放越大,空无一人的家里,他开始毫无顾忌地纵情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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