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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像是威胁,以此作为筹码换裴郁离放他一命。

    可又像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渴望,或许周元巳是秉着个“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思想,又或许,他极其偏执地想让寇翊一无所有,所以希望裴郁离去死。

    裴郁离分不清他的意思,只是沉默了良久。

    在这沉默的间隙,他从自己的内衫暗袋中缓缓、缓缓地拉出一条极长的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手心里。

    “我能不能活命,关你屁事!”

    裴郁离突然发难,向着周元巳飞扑过去,他的身形极快,快到周元巳根本反应不及,双手已经被长绳死死捆住。

    周元巳侧身扎进了不断上涨的海水中,轻而易举就被拖带到了一块礁石边。

    “你不是不记得是哪块礁石吗?”裴郁离的声音环绕在他的耳边,“我让你下辈子都忘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知道的信息不多,所以很难想到周家人与裴府案的联系,他现在听到周元巳问他这些问题,基本就是一脸懵逼。周元巳也在试探,看裴裴到底知不知道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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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箭在弦上

    年幼的裴筠与裴伯躲在柴房中窝了不知多久,被一脚踹开门的官兵们拉着扯着带出了裴府,戴上了镣铐,走上了那条流放之路的时候,正是寒食节。

    那是寒食节的夜晚。

    他们在海边走了一夜,一整夜的功夫,裴筠都没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隐隐地知道,家里出事了,他似乎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总督府小少爷了,驱赶他们的官兵们可以尽情对他大呼小叫,这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态度。

    他分明从出生那刻起,便是所有人都捧着哄着的少爷,来家里做客的叔叔伯伯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婶婶姨娘都道他长得白净好看,有福气。

    这份福气在八岁的那个夜晚消失殆尽。

    “爹爹呢?”

    “娘亲呢?”

    “小黎呢?”

    一路上,他不停地在问裴伯这几个问题,不断地、重复地、一直在问。

    裴伯却从不正面回答,只是说:“没事的,少爷,没事。”

    “少爷”这两个字被裴伯纳在嗓子眼里,就像裴筠与旁人玩捉迷藏时那样偷偷摸摸的,说出的话都得是夹着气音。

    裴筠不明白,他“少爷”的身份怎么就成了秘密?他又没做什么坏事。

    那时候的他满心的疑惑,又或者说,那时候的他还太小了,但凡是他再长大两岁,都不至于发现不了裴伯眼中流转着的悲怆。

    忠仆丧主,严父丧儿,在悲痛欲绝的当口,裴伯还得兼顾着小少爷的心情与前路。

    那之后的第二日清晨,队伍在一处偏僻的海滩上歇下了。

    破晓的晨光并不耀眼,海水一片灰白,浪花都是灰扑扑的,打在成片的礁石上,礁石也都是黑色的。

    海滩边的场景就像是一副还未上色的画,没有色彩,没有生机。

    裴筠经过一夜的奔波,一双脚磨得生疼。好不容易得着个歇脚的机会,他磨够了裴伯,自己循着一处礁石去放放水。

    随后他便看见了被绑在礁石上的一位小哥哥。

    他探头看了眼队伍的方向,割断了小哥哥的绳子,塞给了小哥哥他仅有的一块馍,又悄悄回到了队伍中。

    就是那时,他远远地瞧见裴伯背对着他,两只手都掩着面,双肩似乎不住地在颤。

    八岁的裴筠太娇惯了,也太不懂事了。

    他竟然直接冲了上去,只想问裴伯在做什么,他没有想到会看见裴伯满是泪水的脸庞,他从不曾想到。

    后来,他便得知了府上出事的消息,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与母亲了。

    让当时的他最崩溃的事,是他自己猜到了小黎的去处。

    父亲母亲都不见了,裴伯没有带走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带走了他。

    那小黎还能在哪儿?

    得知真相的裴筠第一次尝到利刃剜心的滋味,他小小的身体承载不住另一个人灵魂的重量,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命是自己最好的玩伴用命换回来的。

    他不能想象裴伯失去了幼子,却要每天面对着害他失去幼子的罪魁祸首,会是怎样的心境。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裴筠在流放的路上发了一场高烧,或许是他太怯弱了,那场高烧过后,他的记忆便缺失了一块。

    正是从他走上流放之路伊始,到他窥得真相的那一刻为止,成为了一片空白。

    裴黎这个人,从他的脑袋里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海岸边救人的记忆刚巧发生在那时段,便随其一起消失无踪。

    可记忆失去了十一年,重新回到脑海中的时候却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仿佛要把过去十一年的空白全部都弥补回来,清晰到就连周元巳这个行凶之人都记不住的细节,裴郁离却记得。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寇翊是被绑在哪块礁石上,十几年的海水侵蚀并未磨灭犯罪的痕迹,并未磨灭周元巳戕害幼弟的狠毒之心,也并未磨灭刻在寇翊骨髓上的伤痛。

    旭日西游,海风呼啸,海水变凉了许多,水位同样也变高了许多。

    那水没过了周元巳的胸膛,却没能将皮下那颗污浊的心洗净,周元巳脸色青白如同恶魔,低语道:“我猜你不会放过我,正好,我也告诉你一些事。”

    裴郁离感受到海水中的温度正在褪去,他回想起自己答应寇翊的“好好养身体”,便不想同周元巳多言,系完绳子就想上岸。

    可周元巳哼笑了一声,说:“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得知你的身份的吗?”

    裴郁离大步往前,海浪冲击了他的膝弯,冲得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那块足有一人高的大礁石。

    “当年赶得不巧,否则合该是我周府将你买回去。”周元巳的声音比那海水要冰凉许多,从裴郁离的下方传过去。

    裴郁离止住了脚步。

    “如此看来,你还得感谢李府那两个纨绔。”周元巳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抬眼盯着裴郁离看,道,“若不是他们误打误撞将你先行买走,你活不到现在。”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就像个看不懂脸色的讨厌鬼,喋喋不休地纠缠道。

    裴郁离放开了那块礁石,退了回去。

    “裴松是裴瑞的心腹,与他的主子一样,他也有个年幼的儿子。裴黎若是能活到今日,也同你一样,正是十九岁的年华。”

    “小裴,天晚了海水凉!快上来!”天鲲帮众在海滩上喊了一声,似乎是要过来。

    裴郁离抬起手阻拦,始终看着周元巳的脸,却对那帮众道:“劳烦等等,我有重要的事要讲。”

    几名帮众犹疑一下,道:“小裴,上来吧!”

    周元巳被扑上来的浪狠狠打了一巴掌,他歪着脸看着裴郁离,无声地笑了起来。

    “稍等。”裴郁离说。

    帮众们满头雾水,却没再强求。

    裴郁离半蹲在了海水中,离那周元巳很近,他的脸颊也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又往前凑近了一些,压在周元巳的脸旁沉声道:“继续说。”

    周元巳极其配合地继续道:“一个是裴瑞的心腹,一个可能是裴瑞的遗孤,你觉得周家会放过你们吗?”

    这句话中包含的意思太多,不知是不是海水微凉的缘故,裴郁离竟打了个颤,问道:“所以呢?”

    意思是,周家参与了当年的裴府案件。

    意思是,父亲通敌一事另有蹊跷?

    意思是,周家不会轻易放过当年的裴郁离,还有...还有裴伯!

    “裴伯呢?”裴郁离心中狠狠一抖,紧接着又问道。

    这回周元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嗓子里挤出了吱吱嘎嘎的连续不断的笑声。

    涨潮的速度很快,已经淹到了周元巳的脖子。

    裴郁离一手揪住他的领口迫使他将头抬起,咬着牙问:“裴伯呢?”

    “不知道,”周元巳咧着嘴笑,“我十余年前看见过周元韬派了队杀手往西走,你说他们是去做什么的?你自己想想,你那一心为主的奴仆有多少年没出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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