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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下一瞬,我明白了您停下的原因——因为我也闻见了风中传来的一丝硝石气味。

    下一刻,大地轰隆。

    炽热的火光从明堂的每一个窗口向外爆裂,在人们尚未听见声音的时候,四周的建筑已在火光中灰飞烟灭。

    明堂巨大的塔尖坠落——向着您与冯嫣所在的街道,您迅即地跳离马背,抱起花轿中的冯嫣,在巨塔跌落以前跳去了别处。

    被炸断的明堂在地上激起几十尺的尘埃。

    我回头望向爆炸的源头,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烈火之外,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那个先前穿着白衣的,逆着人群往西的孩子血肉模糊地倒在废石堆里。

    他离明堂那样近,不可能还活着,然而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的视线就是停在他的身上无法离开。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虽然我说不清究竟是哪里。

    果然,下一刻我看见他的身体化作星星点点的浅绿萤火,融进了火光之中。

    地上只剩下他满是血污的白衣。

    他的整个肉身,都消失了。

    我在很久以后才真正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时的我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步他的后尘。

    这还不是那一天发生的,最糟糕的事。

    当您和冯嫣两人重新折返冯府的时候,冯家的仆从有些慌忙地向你们禀告,在听见爆炸声后,老爷和夫人一起出门找你们去了。

    冯嫣的母亲李氏,意外死在了那天的废墟之中。

    似乎是寻人的时候没有注意身后有一堵危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座砖墙已经砸在了她的身上。

    总之,那一天,往后的那几个月,一切都乱糟糟的。

    变化最大的人是冯伯,他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从入殓到下葬,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掉眼泪的人,但整个人却变得毫无生机,像一具行尸走肉。

    在葬礼上,趁着冯老夫人带冯嫣去一旁单独谈话的间隙,此前极少露面的几个冯家长辈突然对您发难,他们说您不祥,大婚当日竟给冯家带来这样的灾厄云云。

    冯嫣的几个弟弟被挑起了怒火,冯六郎甚至当场拔剑要您偿命。

    但您什么也没有说,您沉默地坐在那里,照单全收了。

    您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如果不是冯五郎及时挡在您面前,为您大声地和他的那几个长辈、兄弟抗辩,宁可对其他几人拔刀相向也要维护您……我大概,根本无法克制住我的愤怒。

    再后来,冯嫣和冯老夫人回来了,所有人竟就当无事发生过。

    我那时才第一次意识到,在冯府,地位最高的是冯老夫人,而次高的并非冯远道与李氏,或是其他的什么旁枝兄弟。

    是冯嫣。

    当着她的面,那几个先前大放厥词的几人完全不敢再造次。

    丧葬之事,前后忙了大约一个多月,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冯嫣整个人都憔悴下来,您也是。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您的眼中望见愧疚、懊恼这样的神色。我恨极了自己,明明当时望见了那个白衣的少年,为什么竟就放他过去了呢?

    倘若当时我能再机警一些,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

    在那之后整整半年的时间,冯嫣都很消沉。

    她常常抱着一个龙泉青瓷罐,坐在桌案前出神,那个青瓷罐她非常宝贝,每日都小心擦拭,摆在桌边。

    那段日子,除了皇帝的召见,冯嫣几乎不出门。

    冯伯独自一人离家上了尾闾山,有人说他出家去了,有人说他没有,但总归没有再回来。冯嫣偶尔会和您一起上山探望,每次回来的时候,你们总是陷入长久的沉默,谁都不说一句话。

    隆冬,大雪。

    冯老夫人见冯嫣始终不能走出这件事,便带着她上了一趟岱宗山的六符园。

    我不知道冯老夫人究竟带冯嫣看了什么,但冯嫣回来的时候,确实比先前有了精神。

    那个雪夜,你们坐在屋中的炭火前,她忽然望向您,「行贞,你还在自责吗。」

    您点头,她又低下头红了眼睛,然后摇头道,「……不是你的错。」

    那晚你们研墨,冯嫣在纸上写下了许多的话,然后一张一张地置入炭盆。

    我不敢走得太近,只是在听冯嫣低声吟诵的时候,听到了两句诗,也不知为什么,一直记到了现在。

    一句是,「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另一句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死去的人,也不是完全地消失在这世上。」

    我听见冯嫣对着炭火轻声说。

    「我们都会再相见的。」

    第一百零九章 来信·其六

    次年春,朝廷里传来消息,说圣上可能要在秋天迁都。

    那段日子里,冯嫣进宫的次数变得更频繁了,但却很少再像先前一样要静养多日才能恢复。

    冯老夫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与冯嫣单独谈话,你们会时不时地上山去探望冯伯……而除此之外的时间,对你们来说都是闲暇。

    我记得五郎每个月会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会来小院与你们彻夜闲聊。

    大部分时候是他讲自己在平妖署中的奇遇,或是一些不得要领的案子。

    您与五郎喝酒,冯嫣在一旁烹茶。

    我在这个渐渐长成的少年身上,闻到了非常重的血腥气味,那是即便沐浴再多次也除不掉的煞气。

    我想他大概是个非常出色的除妖师,这反而让我在心中暗暗纳罕——因为他也没有发现过我的存在,一次也没有。

    那段时间,冯嫣开始整理冯伯年轻时留下的一些手札。

    手札中的记载既繁且乱。从茶饮到点心,从采摘到烹制……甚至还有许多食物保存、贮藏的方法,不一而足。

    我想冯伯年轻时大概是个非常喜欢讲究吃喝的人,所以才会留下这么多的记录。

    冯嫣照着手札上的记录,将冯伯记在纸上的方法全都复刻了一遍。

    你们一道去山中汲水、藏水,回来以后制作花露,腌制果脯……冯嫣甚至在小院外专门开垦了一块小小的菜圃,用来种植一些从山林中移栽而来的藤草、果蔬。

    冯嫣对手札中的记录一一验证,且加上了许多自己的心得体会。

    秋日里,这间院子破天荒地来了一位新客,那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狄扬。

    他对冯嫣整理的书稿爱不释手,冯嫣这边每梳理一卷,他便要亲自上门做第一个读者,顺便校对和提一些自己的想法。

    如此几易其稿,最后再送上山去,给冯伯过目。

    有时世子爷来的时候会正巧遇见五郎归家,你们四人围坐在院中谈天说地。

    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仍是觉得那段日子热闹极了,也快活极了……天地间一切的烦恼、忧愁,好像是秋日里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落叶,倏地一下就远去了。

    是的,那段时间也不是没有烦恼,比方说冯婉隔三差五就要过来闹事。

    在跌落山崖以后,她再不能走了,就常常坐在轮椅上来冯嫣的院子里听墙角。每每听见了笑声,第二日就要用鸡血和着鸡毛来泼冯嫣的院门。

    即将搬去洛阳的时候,您问冯嫣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干脆搬出去住,冯嫣一下就答应了。

    于是您先行一步去洛阳寻找合适的宅院,冯嫣则跟随冯府的大部队随后启程。

    日子突然又回到了最初,回到了我与她独处的时刻。

    冯嫣亲手将所有后院的植株,都移栽到世子爷送的若干「移春槛」上,轮到我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还是你更想待在这里?」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但她确实是在望着我。

    「很难回答吗?还是,你需要时间考虑。」

    「……你能,看见我?」

    「一开始……确实没发现。」冯嫣望着我,「但狮子园那天晚上……是你在为我挡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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