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4(1/2)
“甫润怎么会……”萧琢嘴里念叨着,一边将常甫润破烂不堪的外衣扒拉了下来扔在一边,两人颤颤巍巍地将他抬上了一旁的榻上,紫菀将他的几处外伤包扎了,又喂他吃了点药,坐下来道:“暂且只能这样了,至于常小公子能不能醒过来,便看他造化了。”
萧琢枯坐在一旁,闻言愣愣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甫润当时不是不在京城吗?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侯爷别太伤心了,各人……”紫菀绞了绞手上的帕子,盖在常甫润的额头上,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
晚上萧琢强撑着在饭厅随便应付了一点,让小丫鬟晚间送点稀粥到他房里,便又回寝殿守着常甫润。常甫润是南梁国舅爷的儿子,算起来是萧琢的表兄,二人自小年龄相仿,又是血脉之亲,一起念着诗书踢着蹴鞠长大,自是比旁人亲厚。
当时南梁国破时常甫润在外面游玩,哪知最后还是逃不过晋军的魔掌。萧琢心底里火烧着似的坐在凳子上,只觉得如何也坐不安稳,时不时便要瞄一眼他有没有动静,折腾了半天,到底是紫菀看不过去了,过来劝他道:“这么晚了,侯爷也先去睡吧,这儿紫菀守着,若是有什么动静,紫菀再喊侯爷起来便是了。”
萧琢正待拒绝,眼睛一瞄正巧瞟见常甫润的手动了动,他猛地窜了起来,又惊又喜地喊道:“甫润,甫润!”
常甫润皱着眉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萧琢此时福至心灵,喊紫菀赶紧去倒水。一杯热水下肚,常甫润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嗓子还是有些嘶哑,不过好歹是醒过来了,“陛下?”
萧琢此时也无暇去顾及他的称呼,他抿了抿唇,有些近乡情怯意味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觉好些了吗?”
常甫润点点头,紫菀已经利索地将厨房做的稀粥舀了一些,给他端了过来,“常公子,奴婢喂您吃些垫垫肚子。”
常甫润一手撑着床艰难地坐了起来,萧琢给他寻了个软垫靠在身后,紫菀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凑到他嘴边。稀粥是特意嘱咐做的清淡点的蛋花粥,油腥放的少,常甫润喝了半碗粥,挥了挥手道:“多谢。陛……”
“隔墙有耳,甫润还是喊我侯爷吧。”
常甫润愣了愣,苦笑了一声,换了个称呼:“侯爷,臣……我……知道快不行了……”常甫润见萧琢皱眉想要说些什么,摆了摆手道:“我此番拼死逃出来,只是想将如今南梁的情况如实告诉侯爷,心愿便了了。”
“如今……我听说柳大人治下安稳,怎么?”见常甫润嗤笑了一声,萧琢一顿,“南梁如何?”
常甫润叹了口气,似是不愿再想南梁如今深陷地狱般的景象,他闭上眼睛缓了良久,方攒足了揭开血淋淋的真相的力气,道。
“国破之时,我与父亲正客居梅州。不久,天杀的柳光远带着那帮晋军进了城,他们来了之后,当夜便将梅州孟太守的女儿糟蹋了,一把火烧了太守府,火光冲天,一晚上尽是哭声……”
“什么?”萧琢一时震惊地拿不住碗,那剩下的半碗稀粥全洒在了他的袍子上,他也顾不得擦,攥紧了常甫润的袖子,声线竟带着些凝滞的凄厉来:“柳……”
“不仅如此。”常甫润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那帮腌臜东西整日在街上游荡,见到妙龄女子便掳走,倘有些珍奇玩意,小件的便抢走,大件的便砸了烧了,如今的梅州……”常甫润顿了顿,声音陡然轻了下来,带着些绝望的叹息:“已是人间地狱。”
“怎么会如此?”萧琢仿佛还沉浸在他上一句话里逃脱不开,梦呓似的说道:“我小时孟姑娘还送过我一小幅梅绣呢……”
梅州离南梁的京城清陵很近,商业繁华,市埠鼎盛,尤以梅花与绣艺闻名。冬日里寒梅盛放,幽香浮动,是文人雅客吟诗赏雪之圣地。如今又到了梅花盛开的季节,只是今年冬日,怕是再也无人有踏雪赏梅之雅兴了。
“陛下。”常甫润咳了一声,紫菀瞧见递给他的帕子上已是沾了些星星点点的红斑,她眼眶一红,忍不住转过头去小声抽噎起来。常甫润没有看她,又用帕子掩着嘴咳了一会儿,他伸手扯住了萧琢的衣袖,道:“陛下,那些晋军畜生不如,践踏我南梁百姓,我如今已是不中用了,还望陛下忍辱负重,保重龙体,救南梁百姓于水火!”
萧琢僵硬地动了动眼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喉咙竟发不出声来,他只觉眼前净是万树红梅盛开的场面,那千里嫣红灼艳刺眼,如鲜血滋养的一般。
他垂下眼对上常甫润,竟在这一瞬神思游荡,想起小时二人一起上学的情景。当年给他们上课的夫子年轻时是连中二元的状元郎,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对他们要求也很严格。萧琢记得有一回夫子课后给他们布置课业,只让他们写写日后的抱负。萧琢年纪小,玩心重,咬着笔杆看窗外阴阴树叶间的黄鹂啼啭,等回过神来时常甫润已经写了一大半了。
他凑过去瞧,看见常甫润用尚且还有些稚嫩的笔锋写着那句脍炙人口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彼时他对此只是囫囵吞枣,看过便忘了,倒是夫子在常甫润那句话下边批了好,萧琢还为此羡慕了好几日。
那时书上的墨香,竟依稀仿佛昨日。
第20章 乳燕
当年的常小公子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同此刻面前清癯瘦削而又带着病弱的脸重叠在了一起,萧琢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春光正好,他们端坐于学堂之上,阳光透过疏疏的竹帘垂落在书桌上,拢下熏暖而斑驳的印痕。
萧琢定了定神,他垂眸望着常甫润,对上他那双仍是清澈如清陵溪水的眼睛,再是冷情的人也决然无法在此刻说出一句拒绝的话,何况萧琢本就是个软心软肺的性子,他的心几乎要在这零落的气氛中被攥出水来,然后淌出满溢的自责与悲哀。
“阿润,我答应你,我……”萧琢深吸一口气,他颤抖着唇,声音越说越轻,“我……一定尽力。”
常甫润握住他的手,他的眼里含着行将就木前燃烧尽最后一丝余热而陡然迸发出的生机,一字一句地对萧琢说,“臣,等着陛下。”
说着常甫润又开始咳嗽起来,那粘腻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被褥上,他重重喘息了两声,筋疲力尽地靠在软垫上,冲萧琢挤出了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甫润!”萧琢怔怔地看着他垂下了握着的手,桌上的油灯发出极轻极轻的哔啵声响,窗外似乎下起雨来。
紫菀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萧琢沉默地依靠着床柱,偏头听着雨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在这短短的一瞬里,他似乎想起了许多事。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常甫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日的雨夜。常甫润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人给他围着厚厚的狐裘,那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小小的脸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南梁冬日多雨,难得有晴日,两人熟络以后冬日里常甫润时常入宫,屋里暖融融的烧着炭火,他们一人一床被子躺在床上,只点一盏摇晃的烛灯,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夜雨,谈一些现在觉得可笑的东西,有关于未来,有关于长大。
就像今天外边下个不停的夜雨一样,命运有些时候像个轮回,也许有些结束,也是新生。
紫菀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床边。萧琢闭着眼,像是打了一场硬仗一般疲惫不堪,他缓了一会儿,才对紫菀说道:“晚些将甫润送到城外安葬了吧。”
晚间萧琢将此事告诉了德清,二人偷偷摸摸地叫了辆马车,将常甫润送出了城,问了附近的农家在山阴处寻了个地儿,又叫了几个农户帮忙安葬,萧琢付完了银子,垂首看着那光秃秃的墓碑。说是墓碑,不过是块木牌子,上面简陋的刻了几个字罢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