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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他要陈云谏将映之葬了。

    不错,俞溶不爱陈云谏,可也不爱皇帝。

    他拍拍怀里的枕头,狡黠地笑:“你瞧,我连枕头都带来了。”

    陈云谏哭笑不得,却也彻底明白。俞溶不通人情,也不晓事故,他只守着自己那颗自由的心。

    韩敛拽起薄被裹住自己脑袋,决意不见他。他并躺不太住,两条腿耐不住地起落绞蹭,身下被褥一乱,便清晰瞧见上头洇开的血迹。

    又一年后,皇帝坐稳了位子,隐晦向陈太傅提说想纳俞溶进宫。陈太傅不欲俞溶飞鸟囚笼,便推说俞溶与陈云谏早订了娃娃亲。帝王只是笑说,映之怕是对表哥并无钟情。

    回府后,陈云谏看了那把剑许久,终究不忍将它埋了。如何能叫他陈宁修亲手埋了映之呢?陈云谏最后将剑藏在一卷画中,置于书房储柜深处。

    陈云谏没问孩子的状况,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俞溶消瘦的肩膀。

    俞溶并非愚笨,很久都没有说话,末了闷闷道:“你会常来看我吗?”

    韩敛咬着唇,怔怔地瞧了他半晌,嘶哑又执拗道:“陈宁修,我不要你了。”

    陈宁修实非良人。

    俞溶十二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被送去山里道观养了三年,习了些武艺强身健体,回来时已是勃勃少年,像是深山里肆意生长的一棵小树,野得有种蛮横的漂亮。

    陈云谏七岁时,陈太傅的胞妹因丈夫早逝,带着儿子投奔哥哥。那是陈云谏第一回见“表弟”俞溶。俞溶是个不一般的小孩,安静,古怪,异想天开。陈云谏刚适应有了父亲,紧接着就有了兄弟,自然是喜不自胜,况且俞溶懵懂可爱,他不太喜与其他孩子玩,偏生爱跟着陈云谏,陈云谏很是宠他。

    陈云谏立刻便想起当年韩敛吃醉了酒,在席上振臂高呼:“陈宁修,我要定你了!”他还伏低身来贴着他鼻尖,醉醺醺笑嘻嘻,却也是这般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陈宁修,我要定你了!”

    陈太傅终生未有婚娶,只在陈云谏五岁时将他带回了陈府,给他赐姓取名,纳入族谱。陈云谏是陈府唯一的少爷,却不是陈府唯一的孩子。

    只因当初他婚约期许之人,并非韩敛,另有其人。

    陈云谏站不住了,绕到他对面,俯身将他被子扯开,强迫地捧住韩敛的脸,看见对方惨白的面色,眼睛倏地红了,低声道:“听筠,我答应了,我放你走,你不要我便不要了,跟我相关的都可以不要,唯有一样你保证,好好地出这陈府,好不好?”

    俞溶见陈云谏不接,笑了笑,极轻道:“映之再走不远了,实话讲,映之一步也走不了了。”他趴到石桌上,望着远处宫墙,喃喃道,“死池里的鱼活不了多久,终究是要跟水一块烂的。”

    陈云谏喉中干涩。俞溶唤这把剑映之,这是他自己的字,他一直将他的剑当做另一个自己。

    陈云谏前一日进宫见了俞溶,他坐在树下擦剑,别的妃子入宫带的都是首饰书画,而俞溶只带了随身佩剑,携兵刃入宫是大忌,可皇帝依然准了。

    陈云谏摸着他的头,苦涩道:“映之,你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可姑母不行,义父也不行,我……也不行。”

    陈云谏捧过剑,不敢久留,他见不得俞溶不复明媚的眼睛。

    他是只世俗困不住的鸟儿,江河湖海为家,势必要枕云尝露,振翅远翱。

    帝王坐拥天下,生死取夺,何其容易。

    “听筠,乖,听大夫的好吗,别伤了自己。”陈云谏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僵立床边。

    于是皇帝借着韩敛对陈云谏有意,顺水推舟赐了婚,娃娃亲一说成了儿戏,半月后,俞溶风光入宫成了静妃。

    俞溶靠在他肩头想了又想,道:“那我便骑上最快的马,逃到很远的地方去。”

    归来那日俞溶着一身粗布袍子,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枝龙女花递过来冲自己笑,陈云谏看得便有些痴了。

    陈云谏有一瞬的冲动,只想大手一挥说“映之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可他终究讲不出口,只是一遍遍抚着他的发道:“我会做你在宫外的助力,护你不受委屈。”

    陈云谏不敢想,韩敛见到这把剑,该是何许诛心。韩敛或许可以不计他弹劾延阳王害他家破人亡,但俞溶最是韩敛的逆鳞,韩敛决容不下枕边人有二心。

    俞溶将擦了半天的剑送入鞘中,递到陈云谏手里,轻声道:“宁修哥,帮我一个忙,把这剑埋在我母亲坟边可好。”

    他叹了口气,回道:“不管用的。”

    陈云谏伸出手轻抹他脸上的汗水,惨淡一笑,柔声道:“不错,我实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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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小侯爷一醉许陈郎,京里笑谈月余。

    此次皇帝发难延阳王,也正是后宫争储,刘贵妃一派毒害静妃之子,小殿下至今昏迷未醒。

    有天夜里俞溶爬到陈云谏床上,黑暗中一双眼睛清亮单纯,他道:“宁修哥哥,我若跟你睡过一晚,皇帝便不能再娶我了,画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两小无猜再到举案齐眉,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非浮于世的花朵,他陈云谏瞧得见这份特立独行的美,其他人自然也瞧得见。新帝来陈太傅寿宴,在后院远远瞥见抱了个木桶下池去掰荷叶的俞溶,站在那眯着眼睛半晌没有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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