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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尘走上前一揖,扶着炽莲上了车,炽焰骑马在旁,又浩浩荡荡地响了另半座城进宫。
进了宫,夫妻两人各在东西偏殿内草草用了些糕点,换了身礼服。再行祭告、大礼授印、见百官众亲……到日头落下,俩人再回偏殿再换衣裳,东西却不能吃了。
炽莲敲着腿抱怨道:“从前只知道成婚是怎样一件高兴事,可这几天下来,没一个人阖眼安睡,今日又全是礼,连饭都没有。”
双儿给她捏了捏肩,说道:“可不是,寻常人家办起事还操心受累,更何况天子家。去岁夫人病着,姑娘料理的家里丧事,难道还不清楚吗?早上夫人叫你多用些,你不听,挨饿了吧?再忍一忍,就好了,等宴会散后回了房,双儿给姑娘预备好吃的。”
“你倒贴心——”
“那可不,我得为姑娘考虑呀!这一天累的,再不好好儿吃一口攒攒力气,夜里可怎么龙凤呈祥?哈哈哈……”
一句玩笑臊得炽莲脸通红,急忙骂双儿。
这里主仆二人闲聊着,守尘在暖春阁也累得坐下起不来,因为开宴的时辰还早,便想倒在榻上歇一歇。
暮色渐渐四合,眼前只剩一片花青色的天,院里的树也跟着成了这颜色,就将要认不出个影了,守尘只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却见昏暗不清,便有些恍惚了。
睡意尚未消散,于是仍躺着瞧庭中的树影发呆,茫然间失了神,听见两声“咕咕”的鸟叫,守尘猛然坐起来,四处去辨那踪影。
大概实在有些暗了,房中只有那彩挂还能些见颜色,什么都瞧不真切。许久后,又是两声“咕咕”鸟叫,这回却依稀瞧见窗前一掠而过的白羽了。
“莲生?”守尘赤着一双脚,站在微凉的青玉脚凳上,攥着一纸词曲,巴巴望向窗外……
一百六十二:隔墙不语,夜无声
(她的新婚之夜,别样惊人!)
钟罄声已遥遥可闻了,炽莲仍在东宫等着守尘接她同去赴宴。
而姶静在大殿中久不见来,只当炽莲装扮需时,于是叫水燕亲自去催催。
水燕过来了,便悄悄问秀儿,谁知秀儿却着急回道:“太子还未曾过来!”
水燕一皱眉,不禁疑怪:“方才暖春阁的人说太子出门多时,怎么会还没到?”
炽莲在房中听得分明,立刻着双儿去请炽焰问问。炽焰很快赶来了,一脸忧心的模样,见水燕在这里,便悄悄凑近炽莲,耳语道:“长姐,守尘……守尘他不见了!”
炽焰慌张,炽莲却突然笑得很是得体,道:“姑姑请安心,本宫即刻就到。”
水燕看出蹊跷,却也不好问,只得退出自去查明。
“长姐,你莫要多心,或许——”炽焰见她不气反笑,不禁心疼,忙道。
炽莲一滴清泪已聚在眼里,太子忽病、旨意推迟、东宫易婢,这桩桩件件都不正常,她不是不知道、不是猜不出,只是强忍着不去问个究竟,也怕——问出个是非!
自定了这婚事,炽莲就没见过守尘,不知他怎样想的,心中终究不是滋味。她避着那不时冒出来的念头,一直到今日守尘扶她上车,才告诉自己多心了。
其实守戎问她悔不悔的时候,她有过片刻迟疑,只是他肯娶、她愿嫁,便没想过回头。她炽莲做事从不提一个“悔”字,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
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明白了!她可以一怒之下回府,或是嫁给守戎了,管叫他们后悔,可是……她依旧不想。
“走吧!”她说罢,咬紧了牙关。
“长姐——去哪儿?”炽焰多想就这么带她回家,但他犹豫了,不是他不敢,而是他知道,长姐她不会回去。
果然,她整好了仪容,平静地说道:“宴客!”
煌煌大殿,熠熠烛光,她红裳曳地!
没有丈夫相伴,只有她胞弟扶持,难免招人非议,但她桑芜一族、国相嫡女容不得谁来置喙!今日,只要她炽莲还认这个太子妃之位,便没人能收得回!
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登上大殿,笑靥依旧!
“太子病后憔悴,一日奔劳不能支持,本宫代殿下请罪了!”
一觚酒下喉,烧得心颤!
“守尘,即便你不来,我亦为你坐镇,夫妻一体——断不叫人耻笑了你我去。我始终是你亲迎的妃,欠我的这一回羞辱,来日我们夫妻,再算不迟!”
炽莲这样想着,独坐正席,全没有半点畏缩,何况她还有一个英气风发的弟弟在侧,又有何惧?
端庄贤德、笑媚风情一样不少,就似乎这本是她炽莲要在这皇宫大殿夜宴群僚!
她在笑,就没人敢不给这个面子!缺了主角,殿中依旧觥筹交错、依旧客套寒暄,热闹一丝不减!
只有炽焰——他看着她烛光掩映下的侧脸,那份风范让他心疼,那份从容让他心揪,他甚至恨守戎,恨他不能再坚决一些,当时姐姐被抢走了不是更好?
散了席,炽莲仍坚持入住东宫正殿,可关了门,这新帐、这红纸、这酒香……样样都要推她到刀尖绝境!
她一生风光,但就因样样无可争议,所以难免惹得许多无端嫉恨,此时不知多少人正在墙根底下冷言冷语,说的难听!
“你说……她这样,算是嫁进来没嫁进来?”
“印都接了,陛下都没说什么,怎么不算?”
“都未同牢而食,礼未成算什么夫妻?有名无实罢了!”
“哎?你们说……这太子殿下,哪儿去了?”
“殿下难道还看不上这位太子妃,要悔婚不成?”
“难说!她性子古怪,一时轻狂一时疯癫,我看太子从没看上过她,只不过给左相一个面子罢了!”
“长得这么样,也看不上啊?”
“光是好看顶什么用啊!一等富贵都是命里的,依我说,她大概是克夫,你瞧陛下刚打算要赐婚,太子就病了;大婚当日,太子又失踪了。”
“哟!这话可说不得!不过……她得意也太久了,少不得要这样,也让咱们舒心一回。”
“我听说,太子在外头另有佳人相好,大约是比她还强百倍,她仗着家里嫁过来,硬生生拆散人家,真是厚颜无耻……”
炽莲独坐房中,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嘲讽。
她们是有意无意说给炽莲听的,硬要叫她难堪一回,可炽莲心知此时她若沉不住气,明日就会有人说她是恼羞成怒!现在,哪怕闹出一点动静来,都只会平添谈资,便纵有万分委屈,她也只得咬着手暗暗落泪!
“远不止此呢!我听嘉和院的小丫头说呀——她和嬴王!大了也还总孤男寡女的,没有个避讳呢!前儿还有人瞥见了他们在房里衣衫不整的,恐怕是有什么,太子殿下大概是知道了,才不要她!”
“真有此事?”
“她自己闲花苑的人说的,还能有假?没听说最近嬴王把她的闲花苑给砸了吗?这没问题才有怪呢!”
“那是呢!这谁能忍呐?”
“哎呦,真没想到她……”
“啧!有什么没想到?她打小就跟两位殿下不清不楚的,肯定是父女俩在打后位的主意,吊着两位殿下。”
“难怪这样还不肯走,要我早一根白绫挂梁吊死了!”
那女子正说得起劲,连比带笑时,却忽觉得脊背发凉,见跟前的人惶急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举起的手顿时僵住了,一回头,果然见了一张阎王似的脸。
“嬴……嬴王殿下!”
无人不知守戎的狠辣,她连多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出口。
守戎负着手,一身玄服浸在夜色里,不用去看他的脸色怎样可怖,铺面而来已是一阵寒冽的杀气。
“都拖下去!”
“是!”
他只淡淡地说了这一句话,再不去管后事,自顾站在墙根下,抬头望那窗里映出来的烛光。
听见他来,炽莲本该觉得更加难堪,可却不知为何平白安心了,她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尽情地发泄一腔委屈,连那凤冠——也砸了!
“挑灯夜画新人眉,怯怯低头唤君郎;三里铺红迎我来,玉帐钩下影成双……”
蜡泪难干,屋中吟吟念念;夜深忽雨,檐下点点滴滴。
一双伤心人,各有伤心事,隔墙不语,夜无声!
“你可知——坐至天明雨未晴,郎君如意妾未遂?”
一百六十三:紧紧相逼
然而到了第二日,炽莲又是那番装傻充愣的无事模样,她独自一人依着规矩去请安聆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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