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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桁对这些非人之物,无论好坏,即便其再如何穷凶恶极,他都始终是带着点好奇和兴味,总会同对方聊一聊……所以齐桁抬眼看了过去。
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
因为齐桁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瞳色,齐桁偏生在那一瞬间瞧见了太多太多。
那是人间百态,是人的七情六欲,亦是所有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
之后齐桁瞧见的,才是那张鬼脸面具。
那是个并不怎么好看的鬼脸,搭在树上青年消瘦的身形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齐桁仰着头问他:“小孩儿,坐那么高作甚?”
青年垂下来的视线是没有任何情绪的,他也没有说话。
齐桁反而来了兴趣,挑着眉去瞧青年:“你是个哑巴么?”
青年依旧未语,但却有狂风四起。
风猎过齐桁的衣摆,将他那一身玄衣吹动,在空中留下如墨水滑过的痕迹。
大风吹的旁侧三人粗的大树都折了腰,齐桁却未动分毫,他只轻笑着看树上的青年。
这是他瞧见的第一只周遭没有怨煞之气围绕,内里却全是怨煞、完全由怨煞构造而成的孤魂野鬼。
有意思,当真有趣。
所以齐桁道:“你这点小风,伤不到我。但我却可以伤到你。”
他弯眼,肆意而又狂妄:“不若我们作赌,若我赢了,你便下来,同我做个朋友。若我输了……”
他半真半假的眨了眨眼:“我这条命便归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如何?”
他周遭的狂风更加肆意,风甚至卷起了叶子枯枝,直直的冲着他而来,齐桁却并不畏惧,反而更为兴奋。
他知晓这是上头那只哑巴应约了。
齐桁伸出自己的一只手,细长到有些消瘦的手指在空中一划,这乱作的风便骤然停下。
不过顷刻间,齐桁挑唇一笑,握住了自己的桃木剑踮脚欺身而上,直直的冲着那鬼面青年而去。
他速度过快,像是一只燕子,不过眨眼间便到了鬼面青年眼前,剑尖也直指鬼面青年的眼睛。
而鬼面青年也终于动了,他抬了抬手,他坐着的这棵巨树的树枝便在他触碰到鬼面青年的那一瞬迅速化作了柔软却又结实的、类似柳枝的存在,直接将齐桁捆了个正着。
齐桁的剑尖离鬼面青年不过一指,鬼面青年眼睛都未眨一下。
齐桁动弹不了半分:“……可以啊。”
他笑,语气有几分暧.昧:“小孩儿,玩得这么花?这还绑上了……”
虽听不懂,但总觉哪里不对的鬼面青年皱了一下眉,再一抬手,又是一根树枝弯曲横过来,横在了齐桁的唇齿之间,勒到了脑后,让齐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齐桁:“……”
他刚准备丢了剑打个响指烧了这堆走向真的奇怪起来了的树枝,就听鬼面青年突然出声:“你输了。”
声音倒很好听,低低的,也不知是不是面具的原因,听上去有些沉闷。
像是齐桁自个儿钻研出来的引雷术,头一次就劈在了齐桁的心上。
只是引雷术更多的是疼,面前这只鬼的声音却是旁的。
酥酥麻麻的,让齐桁下意识的紧了剑柄。
忘了自己还有无数的手段欺负死这只才成不久的山鬼。
齐桁无意识的舔了一下自己嘴里横着的树枝。
鬼面青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瞳孔猛地一缩,所有的树枝在刹那间就被收回,齐桁整个人直接就往下掉。
得亏齐桁反应快,在空中一滚,就落在了地上。
他将桃木剑收到背后的剑袋中,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正想说自己没输,就听上头原本有些清冷的嗓音带着点崩坏和咬牙切齿,却又因为太过细微,齐桁没能准确捕捉:“你怎能……”
齐桁眨了一下眼,鬼面青年的声音是成熟的,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如同稚童:“……你输了,你的命归我了。”
齐桁顿了下,想起临行前村口小儿拉着自己衣摆怯怯的说这山鬼是个好鬼,同他说是他救了他一事。
齐桁无声叹气,敛眸掩下视线,又默念了遍雇主所言,旋即轻笑:“是啊,归你了。”
他倒要瞧瞧,这个剖人心肺的山鬼究竟要做什么!
是利用他?还是要叫他堕魔?
然那青年却是道:“我想玩捉迷藏。”
齐桁:“……?”
齐桁在山中盘桓一月,终体会到当年半个师父之苦。
昔日他出山传授玄术、降妖除鬼之法,尚且没有这般辛苦。
鬼面青年虽瞧着年岁不小,偏生有一颗稚童之心,俗世里的游戏做了个遍不说,还压迫着齐桁给他折了只蝴蝶。
齐桁从未折过这般玩意儿,挠破了头皮才勉强用空的黄符折出了只不太成样的蝴蝶给鬼面青年。
鬼面青年接过后静静的瞧了许久,他从未摘下过面具,齐桁也不知晓他究竟是何意,只躺在大树的另一侧,随意而又懒散道:“就这本事了,不喜就丢了吧。”
鬼面青年轻轻的将蝴蝶拢在手心里,一贯死寂的目光亮起点点光:“不,我很喜欢。”
得到了认可的齐桁清了清嗓子,到底没忍住翘起嘴角。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心性尚且还未成熟、在山中住了百余年,如今出世才三年的“孩子”。
他觉得他头一次为谁学这样麻烦的玩意儿,他跟着鬼面青年应当算是朋友了。
这一月来鬼面青年也从未伤人,甚至因得了这只蝴蝶,他体内的怨煞竟少了些许。
齐桁想,也许他可以感化这只厉鬼。
而这,便是齐桁犯的第二个错误。
厉鬼形成终究是有原因的。
山中一月的快活日子,叫齐桁忘了自己是谁,也叫他的雇主又请了人亲自上来。
他们来时前夕,齐桁还笑闹着要看鬼面青年面具底下的模样。
然而同他相处了多时的鬼面青年却是摇着头拒绝。
他说:“揭开了,我就会死。”
齐桁想也没想就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死了。”
鬼面青年没有答话,只静静的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只不成样的小蝴蝶。
而他们来时那日,正逢齐桁察觉到两座山后又有新的山鬼形成。
这片群山地势险峻,常有路人失足亦或是遭受野兽袭击,久而久之变成了山鬼。
齐桁提了桃木剑同鬼面青年说:“我去去就回。”
他还不忘嘱咐了句:“若是有人过路,莫要伤人。无论对方是何目的,都先躲着,等我——”
鬼面青年嫌烦,一根树枝直接朝着齐桁的嘴就要封口。
齐桁头也不偏的就将其握住,还不忘用指尖轻轻挠了下,笑道:“这些与你身体本是同体……你确定还要用此封我口?”
不知想到了什么,鬼面青年直接用树枝卷起齐桁往外一甩——这就是生气了。
齐桁大笑离开。
而这是齐桁犯的第三个错。
那日齐桁正同旁的山鬼玩得愉快,逗的对方心力交瘁抓耳挠腮时,鬼面青年所在之处便猛地爆发了无数的怨煞之气。
黑雾瞬间染了白云,无数的阴云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下一场不会停歇的雨。
齐桁心里一沉,就见自己赶着的那群山鬼猛地跪在了地上,无一不朝着那个方向朝拜,于是心里阴霾更甚。
他只得提剑匆匆赶回——
但错终究是错。
厉鬼终究是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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