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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的腿无法再动了。僵直的身体也背叛了他。在寒冷无情的西瑞安河水中，他很快被淹没在浪头里。可是就在他彻底淹没在水面的那一刻，一双手抓住了他，带着他继续游向岸边。于是他就瞪着一双蔚蓝的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从乌云的彼端找寻什么影子，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

    图林被奥莱格叫醒的时候，正因为做恶梦出了一身冷汗。他近来不是第一次梦见西瑞安河了，有时他忍不住觉得这个梦在向他预示着什么。

    “头儿，你叫我天一亮就叫醒你。”那个前不久才入伙的年轻强盗对他说，“我瞧你睡得不好，就让你多睡了会。可是现在天大亮了，再不出发，等半兽人往东撤走了，我们就没什么油水可以捞了。”

    是的，他已经离开多瑞亚斯一年了。他再也不是辛达精灵王的养子，再也不是边境巡逻队的战士，再也不是多尔露明的继承人胡林之子图林。他只是尼散，一个自称被冤枉的亡命之徒，一个在荒野里跟强盗为伍的，令人鄙夷的落魄男子。

    “我让你什么时候叫醒我，你就该什么时候叫醒我。”他望了望天色，冷冷的对奥莱格说。

    “说老实话，头儿，就算我用胳膊使劲摇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你弄醒。你看起来简直像是生病了，还说梦话。”奥莱格一边说着，一边在溪边打磨他那把在图林看来简直是破铜烂铁的刀子。

    “说梦话？我说了什么？”图林警惕的问。他之所以只带这个刚刚入伙的小伙子出来巡视半兽人的踪迹，就是因为他意识到近来自己精神状态太差了，可又不能在同伙面前显露出疲倦的样子。自从他杀了老首领富威格当上了，或者说是强行夺取了强盗团伙首领的位置以来，同伙们对他的不满可以说与日俱增。只有奥莱格这个新入伙的小伙子他完全有把握镇住，至少奥莱格不可能在他熟睡时来割他的脖子。

    “像是叫名字，我没听清楚。”奥莱格说，“他们都说你在东面林子里有个首领女儿相好，是真的吗头儿？”

    “他们说什么你都信？”图林站起身来。

    他俩现在离开塔拉斯·迪尔能守望平原不远。半兽人平常不敢靠近这里，因为纳国斯隆德的精灵时常到这里来巡逻。图林也是因为这样才敢真的睡下休息。他让奥莱格放下刀子，跟他一起离开昨夜栖息的地方。

    同往常一样，图林在离开前总要非常细心的掩盖所有的痕迹。从篝火的烟灰到食物的残渣，他都一一亲手清理。

    “头儿，其实‘尾巴’最近没有追上我们。”奥莱格说。强盗们隐约知道有个孜孜不倦追逐他们的猎人。他们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们猜想他可能是贝西尔森林里有钱又吃过他们亏的人雇来的。

    “他追不上我们。因为我不想让他追上。”图林说，“但他有时候离开我们近在咫尺，就相差那么一两天的距离而已。这捉迷藏的游戏，不知道还要玩多久。”

    “安德罗格说，‘尾巴’的雇主一定是拉纳克*，”奥莱格兴致勃勃的说，“所以或许他并不是来复仇，而是来抓你去当女婿的。”

    图林觉得这想法实在荒唐可笑，但他没心情去跟那年轻人说笑。他收拾完东西就背起行囊往西面走。奥莱格跟在他身边。

    “头儿，我说的是认真的。你为什么不试着见见‘尾巴’呢？其实你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就凭你那手反追踪的本事，想法让他跟上我们再暗中瞧瞧他是谁，想干什么，应该办得到吧？我当然不是真的想让你出卖色相去做人家上门女婿，可说不定我们至少能得到个栖身之所什么的，对大伙儿都有好处不是？就算好处不多，也总好过追在一群半兽人后面捡他们烧剩下的东西……”

    “你说够了没有！”图林回转头，漠然的注视那个喋喋不休的年轻人。

    奥莱格退缩了一下。大多数强盗在面对图林那种与生俱来具有震慑力的目光时，都会自然而然的退缩。“我只是想替你出出主意。你瞧，最近我们收获真的不多，你也知道有些人爱说三道四，再这样下去……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图林说，“如果他们不满意，自然会挑战我。但他们有本事杀掉我之前就得听我的。这规矩再简单不过。”

    “并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尼散。”奥莱格说。

    然而图林无心谈论这个话题，他转过身去，继续走他的路。

    “我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虽然你从不说起，但我们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奥莱格跟在图林身后，对着他的背说话。“那些林子里的居民管我们叫狼人，却管你叫‘精灵大人’，这足够说明问题了。无论在外人眼里还是我们自己人眼里，你都像是高出我们一等。”

    图林忽然站住脚。“没有的事。”他冷笑了一声，“从再高的地方掉下来，现在也只是这个样子。”

    可能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奥莱格也不得不沉默了片刻。然而这小子就是有个毛病，用阿尔甘德的话来说，这叫“缺心眼儿”；但安德罗格直截了当的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蠢”。因为他非要把想到的问题一股脑儿问出来，除非是用拳头，否则休想阻止他。

    “尼散，你从前究竟是干什么的？究竟犯了什么事？你要真把我们大伙儿当自己人，为什么你老不愿意告诉我们你究竟在想什么？还有，‘尾巴’的身份，你是不是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本来还要往下问，可是图林猛一个回头，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怒火中烧的眼睛逼视着他。

    奥莱格那把破铜烂铁的刀子从他手里滑脱了，掉在地上。

    “别再跟我提起什么‘尾巴’！”图林说，不放松的盯着他，“听明白了吗？”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假如你真这么怕他，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们为什么。也许我们大家能出主意帮你。虽然我也许没什么特别聪明的主意，可是我们人多啊，五十个人想五十个办法，也许有一两个可以用上。”

    “你们谁也不能帮我。”图林说，他放开年轻人，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虽然奥莱格确实很笨拙，但他简单的话语中有些什么东西还是触动了图林。

    跟精灵比起来，人类不论智慧还是道德都显得十分薄弱。何况这些与他为伍的亡命之徒，比起他的祖辈哈多家族以及他所认识的哈丽丝的人民，确实要更粗鲁、更难以训诫。然而，即使在这样的人类之间，有一种感受，却是他一直找寻，却还未曾找到的。

    “我的过去是一场梦。”图林说，“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只是不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会有醒过来的时候，继续沉浸在梦中只能带来痛苦。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被梦境的束缚中彻底走出来。这件事只能靠我自己，你们谁也帮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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