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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鬼先生很喜歡你。」片刻之後,她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沒有罵你的意思。」聲音又停頓下來。「你睡著的樣子看起來很安寧,我從沒在你醒著的時候看過。你就好像……在無重力的狀態,應該是這樣說的吧。」
「為什麼?」
瑟蘭督伊談起家人時,不難聽出他聲音裡的悲傷,刻意隱藏之下,他的情緒明顯變得冷漠。巴德想起瑟蘭督伊剛才說過他曾看著這棟房子落成,而且他束縛在這裡的時間比那還長。困在這塊方寸之地長達一世紀之久,看著這些延伸的走廊以及在此來來去去的生命,卻永遠都不能伸手接觸他們,在這種困境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驚人的是瑟蘭督伊還沒發瘋,或枯萎成凋零的空殼。那雙眼睛背後必定藏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巴德希望現在就能看見。
「因為你的樣子很奇怪。」瑟蘭督伊的語調不太順,好像非常小心地選擇形容詞。
「你不跟你妻子說話了?」從他謹慎的語氣聽來,巴德知道瑟蘭督伊很小心注意踩在地板上的腳步。他們從來沒談過這件事,不過這次感覺很正常。
「當然,我永遠都忘不了她,但我知道她會希望我繼續好好生活,希望我沒有她也能過得快樂。」他苦笑著說。「可是說得簡單。」
「但你還是很想念她。」
瑟蘭督伊安靜了很久。「謝謝。」他的聲音不比地板的吱響還大。這句道謝就像指尖溫柔地觸摸巴德的眼皮和打顫的睫毛,雙眼不聽使喚地閉上,短時間內,他只是隨意識漂流,介於睡著和清醒之間,感覺瑟蘭督伊若有似無的重量在旁邊。
蒂妲帶著燦爛的笑容看向他,她的暗示巴德想破頭都無法解讀。「我就覺得他真的很喜歡你呀。」
巴德忍著笑意,胡亂摸了摸蒂妲的頭髮,給她鍋鏟,順便逃避那個問題。「妳想不想試試看炒洋蔥?」他拉來一把椅子,讓她能看得到自己在做什麼,一手扶著她的後背,幫她站穩。蒂妲將鍋裡炒成褐色的洋蔥堆成一小堆,眼睛都亮起來了。
房子像玫瑰園那般茁壯、擴展、綻放,矗立在此,藤蔓纏繞著金屬圍欄,部分攀附在房子外牆上,還開了花。他已經成為這個地方的一部分,如同這裡也是他的一部分。他的生活充滿光明,寧靜又不乏快樂。每次煮飯,有時他要用到量杯就發現東西就在旁邊,而且已經裝好他需要的材料和份量。他常常會在家裡到處放書,做家事經過就順便翻頁,讓瑟蘭督伊可以閱讀。他會熬夜聊天聊到深夜,空蕩的房間裡全是他們的聲音。
「你在想什麼?」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穩住她,另一手調整瓦斯爐的火。「小心,親愛的,我們得讓食物盡量留在鍋子裡。」
門鈴打斷他們交談,巴德讓蒂妲離開瓦斯爐,拿回鍋鏟,關掉瓦斯。「去跟哥哥說我們的客人來了。」他拍拍她的後背,她就衝了出去。最後再望一眼剛才瑟蘭督伊靠在櫃台前的位置,不自覺地揚起微笑。
巴德也回她微笑,想到瑟蘭督伊就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他試圖忽略那如洪水一般的尷尬,但同時又忽略不了某種感覺在心裡舒展,他不知道瑟蘭督伊聽了女兒的說法會怎麼樣。「喔,那真是太好了。」
「為什麼?」
巴德忍不住發笑,也聽見旁邊傳來同樣的笑聲。過了一會,瑟蘭督伊說。「你還累的話,我可以離開讓你繼續睡。」
巴德翻身面向另一側漆黑的空位,看著瑟蘭督伊大概所坐的位置。「我不知道我們在失去重要的親人之後是不是都能快樂,但是不管等待我們的是哪種幸福,我相信你妻子一定能找到它。」
巴德側躺著,聲音直接就從面前傳來。他輕笑說。「我在想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巴德盯著天花板,手墊在腦後,房裡一片昏暗。如果他坐起來,還是能看見瑟蘭督伊坐在床沿,卻不會留下凹陷的痕跡,或者是在地面上無聲地來回踱步,再不然就是什麼都沒有。在落入沉默的沉悶循環之前,巴德終於回應了。
巴德想像得出瑟蘭督伊臉上拉開的笑容。他閉上眼,但還沒睡著,過了很久,瑟蘭督伊的聲音才又傳來。
「不久前你還說我很……“毛骨悚然”。」
「我想還是不了。」他的眼神黯然。
「要我顯像給你看嗎?」
「一點點啦,份量流得很藝術。」
巴德發出哼聲。「那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睡覺就沒意識了。」
巴德聳眉。「大概是因為我流口水了吧。」
夜晚不再像一艘接一艘漂流而過的空船,他躺在床上,安靜不等於死寂,沉默也非牢不可破。當他在午夜醒來,感覺也不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卡在喉嚨裡。這棟房子彷彿把他捧在掌心裡,他並不害怕。
從眼角餘光,他看見瑟蘭督伊微笑,然後消失。蒂妲望向他剛才所站的地方,皺起眉頭。「你在跟鬼先生說話嗎?」
「爸爸,爸爸,貝恩想把胡蘿蔔塞進我耳朵裡!」蒂妲衝進廚房,差點撞上巴德的大腿後面。
一陣停頓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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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驚訝地瞥了她一眼,一種奇怪又難為情的感覺在他腹部裡翻騰。「為什麼這麼說?」
「不,不用了。」巴德忍住打哈欠的衝動。「我喜歡你陪著我。」
就在這樣的深夜裡,睡意將他拖至意識模糊的中途。他本來很容易就能再次入睡,但是有種感覺將他從內心深處抽離。巴德睜開眼就呆望著床上的空位,瑟蘭督伊在那裡,即使看不見對方,他仍然知道旁邊不是空的。巴德打了哈欠,手指縮在枕頭下。「你又在看我睡覺嗎?」
巴德嘆道。「只是覺得現在沒必要了。」他有些猶豫。「其實這麼做從來沒讓我覺得比較好過,只是變成一件我不得不去做的事,好讓自己堅持下去。」此時好像有個硬塊哽在他的喉嚨裡。「可是我知道這麼做沒用,她已經走了。」他談起這件事已不像以前那麼心痛,他原本還以為傷害永遠都不會減少。反而像是潛藏在心裡的重量振翅而飛,呼吸終於能順暢一點。
「想法是可以改變的。」
「我也會這麼想,」瑟蘭督伊輕聲說。「看我妻子在我走了之後能過得幸福,我只希望……希望她可以找到……」他的話突然打住。